陳渡一夜沒睡。

面單就擱在床頭柜上，被他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了不下十遍。泛黃的紙面上，那幾行毛筆字沒有再變化——配送物品：銅錢一枚。收貨人：濱城商戶王三。配送時限：二十四小時。倒計時圖標在手機上安靜地走著，他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變成了21:08。

他把面單翻過來。背面多出了一樣?xùn)|西：一枚銅錢。

銅錢不大，比一元硬幣略小，方孔圓錢，正面鑄著四個字——嘉靖通寶。銅銹覆蓋了邊緣，但字口還算清晰。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銅錢的背面，觸感粗糙，銹蝕的紋路像干涸的河床。

嘉靖通寶。

陳渡把銅錢舉到窗邊，借清晨的光仔細看。銅質(zhì)偏黃，含鋅量高——這是嘉靖后期的特征。嘉靖前期鑄造的通寶銅質(zhì)偏紅，含鋅低。到嘉靖三十七年以后，朝廷放開了鑄錢權(quán)，地方私鑄的錢大量涌入市場，含鋅量明顯上升。他手里的這一枚，銅黃如琥珀，邊緣打磨粗糙，鑄工遠不如官爐出品。

是地方私鑄的錢。

他在研究生期間寫過一篇關(guān)于嘉靖貨幣制度的課程論文。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篇論文有一天會派上這種用場。嘉靖年間濱城是東南沿海的貿(mào)易重鎮(zhèn)，私鑄錢泛濫成災(zāi)，地方官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從中抽稅比打擊私鑄來錢快。一個手里拿著私鑄錢的商戶，要么是錢莊的中間人，要么是倭寇走私鏈條上的一環(huán)。商戶王三——這個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像刻意隱藏什么。真實的身份被一個普通的名字覆蓋，就像銅銹覆蓋了銅錢上本來的光澤。

陳渡把銅錢和面單一起放進口袋，出了門。

濱城的清晨灰蒙蒙的。海風(fēng)裹著鹽味從東面吹來，穿過老城區(qū)低矮的騎樓，在街角的早點攤上打了個旋。賣豆?jié){的老人支起攤子，蒸汽從鍋里升起來，像一縷一縷白色的嘆息。

陳渡沒有吃早點的習(xí)慣。他走到電動車旁邊，解鎖，跨上去。配送地址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手機導(dǎo)航里了——不是他輸入的。他打開地圖應(yīng)用，發(fā)現(xiàn)目的地標注在濱城老城區(qū)的東南角，一條叫鹽倉巷的位置。但鹽倉巷在三年前就已經(jīng)拆遷了，現(xiàn)在那里是一片空樓。

他猶豫了一下。

手機上的倒計時顯示20:41。他沒有猶豫的資本。

騎車穿過主街用了十五分鐘。老城區(qū)的路窄，兩邊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墻面斑駁，空調(diào)外機滴著水。越往東南走，房子越矮，越舊，到了鹽倉巷原址附近，整片區(qū)域都空了。拆遷后的廢墟上長出了齊腰高的野草，只有一棟六層的居民樓還立著，窗戶全空了，像一排排張開的嘴。

他下了車，走進空樓。

導(dǎo)航指向地下一層。樓道里沒有燈，他打開手機手電筒。水泥臺階上積了厚厚的灰，只有他自己踩上去的腳印。到了負一層，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是虛掩的，門縫里透出一種很淡的、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氣味——檀香和舊木頭。

他推開門。

門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沒有家具，沒有裝修。只有一面墻，墻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布簾。布簾前面擺著一張矮桌，桌上一只粗瓷碗，碗里放著三根燒了一半的香。香的煙筆直地往上升，在沒有風(fēng)的房間里形成一條白色的線。

陳渡站在門口，手里的銅錢忽然變熱了。不是面單那種微微的溫熱，是真正的燙——像銅錢在被什么人握著。

然后他看到了那個人。

布簾的右側(cè)，站著一個人影。說是站著不太準確——人影是半透明的，像一層貼在空氣上的薄紗。穿著明代樣式的青色長衫，頭戴四方平定巾，身材矮胖，雙手交疊在身前。面容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輪廓。

人影慢慢轉(zhuǎn)過來，面對陳渡。

陳渡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話，但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的手指在發(fā)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銅錢燙得他快握不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銅錢表面的銅銹在他掌心里微微發(fā)光，發(fā)出一種暗紅色的光，像燒紅的炭。

王三？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人影微微點頭。

陳渡把銅錢遞過去。他的手伸在半空中，掌心朝上，銅錢擱在掌心正中間。銅錢的光在他和那個人影之間的空氣里映出一條細線，暗紅色的，像一條拉得很長很細的血絲。

人影伸出手。那雙手也是半透明的，指節(jié)粗短，有常年勞作的痕跡。手指碰到銅錢的一剎那，銅錢的光亮了一下——是那種太陽從云層里突然露出來的亮。然后暗下去。

人影的手指合攏，把銅錢握住了。

多謝。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水下的回響。人影低頭看著手中的銅錢，看了一會兒。然后他的身體開始發(fā)光。不是從外面照進去的光，是他自己發(fā)出來的——從身體的核心開始，一道一道的裂紋布滿了半透明的身軀，光從裂紋里滲出來，暖色的，像黃昏時的日光。

他碎裂了。

碎成無數(shù)細小的光點，飄散在房間里。光點緩緩上升，像逆行的雪。幾秒鐘后，房間里只剩下陳渡一個人，那三根香，和一面布簾。

陳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后他感覺到了。

左手前臂內(nèi)側(cè)，一陣刺痛。他擼起袖子，看到皮膚上多了一道紋路——像條形碼。一道黑色的、規(guī)則的、大約三厘米長的豎線，細如發(fā)絲，邊緣清晰得不像是紋上去的，倒像是長出來的。他用手指摸了摸，表面光滑，沒有凸起，但能感覺到微微的溫熱。

配送標記。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想到這個詞。但它就是從腦子里冒出來了，像這東西本來就有一個名字，只是在等被叫出來。

他放下袖子，轉(zhuǎn)身走出房間。樓道里的灰塵被他的腳步帶起來，在手電筒的光里像微型的星系。他走出空樓，站到陽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野草的味道、海風(fēng)的味道、遠處早點攤油條的味道。一切正常。

但他腦子里多了一些東西。

不是他自己的記憶。

是一段畫面——黃昏，海邊，懸崖。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矮胖男人站在崖邊，身后站著另一個男人，穿官服，面容模糊。官服男人伸出手，推了一下。矮胖男人墜落。海面上的浪花像翻開的白紙。

然后是一個聲音。不是矮胖男人的聲音，是另一個聲音——蒼老的、沙啞的、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蝕來了。

陳渡站在陽光下，渾身冰冷。

這三個字他聽得很清楚。不是幻覺，不是夢。它就放在他腦子里的某個角落，像一封被折疊的信，等著被打開。

他不知道蝕是什么。但他知道，這是第一個碎片。

他看了一眼手機。倒計時變成了19:22。面單上的字跡已經(jīng)更新了——配送完成四個字代替了之前的內(nèi)容。收貨人欄里濱城商戶王三的名字變成了灰色。

他的手臂上，那道配送標記還在微微發(fā)熱。

陳渡騎上電動車，往配送站的方向走。路邊的梧桐樹在風(fēng)里沙沙響，葉子是綠的，天是藍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說：這是正常的早晨，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一個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員穿過老城區(qū)，這在這座城市里再正常不過了。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前臂。長袖底下，那道黑色的紋路安靜地待著，像一條河流的起點。

他忽然想起讀研的時候，導(dǎo)師說過一句關(guān)于考古的話：地底下的東西不會自己跑出來，你得挖。挖到了，你就多知道一點。挖不到，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現(xiàn)在他知道了。地底下的東西，有時候會自己跑出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