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哥，今天我帶你走一條新路。

鄭小滿騎著他那輛貼滿貼紙的電動車，在前面回頭沖陳渡招了招手。上午十點，配送早高峰剛過，兩個人有一段空閑時間。鄭小滿說他發現了一條從配送站到老城區的捷徑，比導航推薦的路線快五分鐘。

你發現的路能快多少？陳渡跟在他后面。

你別不信，我跑三年了，每條巷子我都記得。鄭小滿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舊式的騎樓，陽光只照到巷子中間一條窄窄的線上。他的電動車在巷子里靈活地穿梭，繞過堆在路邊的廢紙箱和晾在窗外的衣服。陳渡跟在后面，不得不放慢速度——他的駕駛技術沒有鄭小滿那么熟練。

兩個人穿過窄巷，又拐了兩個彎，從一條更窄的巷子里鉆出來。出口是老城區的一條老街，街兩邊是低矮的磚房和鐵皮棚子，賣水果的、修鞋的、裁縫鋪子，都是那種開了很多年的老店。

怎么樣？快吧？鄭小滿得意地笑著。

確實近了。陳渡環顧四周。這條老街他沒來過——不是陰單配送的路線，是普通外賣配送的范圍之外。但街上有一種他熟悉的氣息——老舊的、慢的、帶著時間沉淀的味道。

不過這條街往里面走，有個地方特別邪門。鄭小滿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就是街盡頭那棟爛樓。以前是個窯廠，燒瓷器的。后來不知道為什么關了。我上回路過的時候，在那棟樓旁邊送了一單，怎么著？手機信號直接沒了。導航也定不了位。我繞了二十分鐘才出去。

陳渡的耳朵豎了起來。窯廠？燒瓷器的？

對，挺老的了，我聽旁邊的老人說，那窯廠很早很早以前就有。后來好像出了什么事，反正現在就是一棟爛樓，沒人去。鄭小滿聳了聳肩。反正我是不去了。你要是路過的話，小心點。

陳渡把這條信息默默記在心里。明代濱城有窯廠——他在論文里讀到過。萬歷年間濱城的民窯曾經很發達，后來突然衰落了。學術界一般的解釋是市場競爭和原料枯竭，但地方志里有些模糊的記載暗示可能發生過事故。

如果鄭小滿說的那個邪門的窯廠就是萬歷年間民窯的遺址，那它很可能是下一個陰單的配送地址。

怎么了哥？你又走神了。鄭小滿湊過來。

沒有。陳渡收回思緒。你剛才說的那個窯廠，具體在哪條路？

就這條街走到頭，左拐，看到一個廢棄的鐵門就到了。鄭小滿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干嘛？

隨便問問。陳渡說。他的語氣很平淡，但配送標記在前臂上微微發熱——這種發熱不是來自新的陰單，而是來自他對即將到來的下一個陰單的預感。系統在提醒他：你正在接近一個重要的節點。

鄭小滿看了他幾秒鐘，沒有追問。他只是說了一句：哥，你要去那種地方的話，叫我一聲。一個人去不好。

陳渡看著他，沒有說話。鄭小滿不知道陰單系統的存在——他不可能和他一起去配送陰單。但這份主動說出的關心，像一杯在冬天遞過來的熱水，簡單、直接、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好。陳渡說。

兩個人繼續跑單。下午的陽光照在老城區的灰磚墻上，把每一道裂縫都照得格外清晰。鄭小滿在前面帶路，他的電動車后座上綁著一個保溫箱，箱子上貼著準時達的貼紙，貼紙的邊角翹起來了，在風中啪啪地響。他騎車的姿勢很放松，一只手扶著車把，另一只手在空氣中比劃著什么，好像在跟看不見的人聊天。

整個下午，他們在濱城的大街小巷穿梭，送了二十多單外賣。鄭小滿一路上嘴巴沒停過——從今天遇到的奇葩客戶聊到他想給妹妹買的教輔書，從配送站的人事八卦聊到他老家的一只叫旺財的狗。陳渡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嗯一聲。這不是因為他不感興趣——而是因為他習慣了這種模式：一個說，一個聽。在他的研究生階段，導師說話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聽，記，然后回去自己想。鄭小滿不是導師，但他提供的信息有時候比導師的課更有價值。

但在這看似平常的下午里，他的腦子一直在轉動。七個碎片——不，目前是六個，第七個可能即將到來。六個碎片拼出了一條時間線上的六個點，每個點都是一個被遺忘的人、一段被掩蓋的真相。他越來越接近一個核心問題——是誰在讓這座城市遺忘？

蝕——王三碎片里的那個字。蝕來了。蝕不是人，不是怪物。從周婉清的碎片里他看到了蝕的行為方式——它讓城市遺忘。它像一張巨大的、看不見的嘴，吞噬著濱城的記憶。每吞噬一段記憶，就有一個人的故事被徹底抹去。

他需要更多的碎片才能看到蝕的真面目。而下一個碎片——也許就在鄭小滿說的那個窯廠里。

他看了一眼手機。陰單列表沒有變化——#074的訂單還亮著。但他有一種預感，下一個陰單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彈出。

因為因果鏈條在串聯——前一個碎片是清代漕運船工，下一個可能回到明代。而濱城明代最著名的產業之一，就是民窯。

他騎車回配送站的路上，又經過了那條老街。他沒有停下來，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街盡頭的方向——那里有一棟灰色的、輪廓模糊的建筑，在夕陽里像一個蹲伏的影子。建筑周圍的草長得比別處高，顏色也更深，像是從地底下吸取了什么不尋常的養分。

他很快就會回到那里。但不是今天。

回到配送站后，他在儲物柜里翻了一下——沒有新的信封。陰單還沒有彈出。但他的直覺告訴他，快了。配送標記的熱度比平時更高，像一盞即將被點亮的燈在微微閃爍。

他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鄭小滿提供的信息：老街盡頭廢棄窯廠，邪門，手機信號消失，疑似明代民窯遺址。下一個陰單可能在此。

寫完之后他合上筆記本。窗外，配送站的停車場在暮色中漸漸變暗。電動車排成一排，像一群歸巢的鳥。最后一縷陽光從天際線上消散，天色從橘紅變成深藍。街燈亮了起來，橙色的光照在配送站的灰色墻壁上，把白天的堅硬變成了夜晚的柔軟。

鄭小滿從休息區跑出來，沖他喊：陳哥！站長說明天有暴雨預警，明天要提前跑完早高峰！

知道了。

早點睡啊哥！別又熬夜了！你的黑眼圈真的很嚴重！

陳渡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鄭小滿永遠有操不完的心——操心自己的妹妹、操心配送站的事、操心他這個不愛說話的搭檔。他像一團火，不管周圍的溫度有多低，他都在燃燒。

陳渡走進出租屋，關上門。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很遠的、幾乎聽不到的海浪聲。

他坐在桌前，看著筆記本上越來越多的碎片記錄。六行了。每一條記錄都是一個人的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是一段被遺忘的歷史。這些歷史像散落在地上的珍珠，他一根線一根線地把它們串起來。

但項鏈還沒有串完。他還需要更多的珍珠。

他等著下一個陰單。就像一個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人——他知道太陽會來，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