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陰單在第二天中午彈出來了。
陳渡正坐在配送站后門的臺階上等訂單。午后的陽光很毒,曬得水泥地面冒白煙。他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手機就震了。
配送物品欄顯示的是一張照片。
不是古老的紙質照片,而是一張現代的、彩色的、拍立得風格的照片——但顏色已經褪了,變成了泛黃偏褐的色調。照片上是一個建筑工地。八十年代風格的預制板樓房,腳手架還沒拆完,前面堆著磚頭和沙子。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藍色工裝褲、白背心,戴著安全帽。人影很模糊,像是攝影師不是在拍他,他只是不小心入了鏡。
但他的姿勢很奇怪。他不是在走,也不是在站。他像是在扭頭看什么——臉上帶著一種陳渡很熟悉的神情。恐懼。
配送地址欄——“濱城新城區海明路127號,地下停車場B2層,西北角。”
海明路127號。陳渡在腦子里搜索了一下——新城區的一條主干道,兩側都是九十年代以后建的居民樓。他在日常配送中經過那條路無數次。
但這張照片上顯示的不是居民樓,而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工地。這意味著那片居民樓是建在工地原址上的。地下停車場的B2層——那個位置在八十年代可能是工地的地基。
他把照片的細節放大,看建筑背景。預制板樓房是八十年代初的標準樣式。腳手架是竹制的——這在當時很常見。沙堆旁邊停著一輛解放牌卡車。
這些都是八十年代初期的特征。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五年之間。
他把照片翻過來——配送物品的詳情頁面顯示了更多信息。收貨人欄寫著:“一九八四年,濱城老城改造工程建筑工人,孫大勇。”
一九八四年。當代。
之前的八個陰單,最晚的是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這是第一個當代的陰單。
他等到了傍晚才出發。不是因為需要等天黑——是因為他白天還有普通訂單要送。但他心里一直在想著那張照片。八十年代的拆遷工地。模糊的人影。恐懼的表情。地下停車場B2層。
“當代也有被遺忘的。”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海明路127號是一棟九層高的居民樓,外墻貼著白色瓷磚,已經有些泛黃。樓下有一個地面入口通向地下停車場。入口的鐵門半開著,里面黑漆漆的。
陳渡拎著手電筒走進了地下停車場。
B1層是正常的車庫,停著幾輛蒙了灰塵的車。水泥柱子上噴著編號——A1、A2、A3。空氣里有潮濕的霉味和機油的氣味。
他找到了通向B2層的樓梯。樓梯很窄,臺階上有積水。往下走了大約十級,B2層出現在眼前。
這一層比B1層暗得多。沒有照明設施,只有樓梯口透下來的一點微光。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這一層沒有停任何車輛。水泥地面粗糙不平,像是沒有經過最后的抹面處理。墻壁上有水漬,像一道道干涸的淚痕。
他走向西北角。
西北角比其他區域更暗。手電筒照過去,他看到了一面墻。這面墻和B2層其他的墻壁不一樣——其他的墻是混凝土澆筑的,表面光滑。這面墻是紅磚砌的,磚縫之間的水泥已經發黑,像是很早以前就砌在這里的。
墻面上有一道裂縫。裂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大約兩厘米寬。裂縫里透出一種極其微弱的冷白色光——和之前在石室里看到的那種光一樣。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光。
他把照片從信封里取出來,貼在裂縫旁邊的墻面上。
照片碰到墻面的一瞬間,裂縫變寬了。不是慢慢地變寬,是像嘴巴張開一樣——從兩厘米變成十厘米,從十厘米變成三十厘米。裂縫里涌出一股冷風,帶著泥土和水泥的氣味。
裂縫變成了一道門。
門后面是一間很小的空間——大約三平方米。像是一個被遺留在建筑地基中的夾層。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墻壁是裸露的磚石。空間里什么都沒有。
除了一張折疊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影。
半透明的。穿著藍色工裝褲、白背心。戴著安全帽。安全帽的帶子松了,歪歪地掛在下巴上。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臉上有灰,手上全是繭。
孫大勇。
他的殘影比之前見過的都要不清晰——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照片,邊緣在不斷地模糊和清晰之間交替。他坐在折疊椅上,低著頭,像是在等什么。
陳渡把照片遞過去。
孫大勇的殘影接過照片,低頭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頭,開口了。
聲音很近。比之前的殘影都近。像是就在陳渡耳邊說話。
“他們把我埋在里面了。”
五個字。聲音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安靜的、認命了的疲憊。
因果碎片涌了上來。
畫面:一九八四年。夏天。濱城老城改造工地。一群工人正在拆除一片舊建筑。預制板一塊一塊被吊走,磚墻一段一段被推倒。灰塵很大,能見度很低。孫大勇在工地的最深處——地下室。
畫面切換。地下室的結構比圖紙上的復雜。有些房間沒有被標注在圖紙上。孫大勇走進了一間沒有標注的房間,發現里面有舊建筑的殘骸——不是八十年代的殘骸,是更老的東西。磚石結構的、帶有民國時期特征的地下室。
他拍了照片。照片上拍到了建筑背景,也拍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畫面再切換。他把照片交給了工地負責人。負責人看了照片,臉色變了。當天下午,孫大勇被調到了地下室清理組——負責清理地下室的殘留物。
最后一次畫面。地下室正在被澆筑封頂。混凝土從上面灌下來。孫大勇在最底層的一間沒有標注的房間里——他還在清理。但上面的人已經開始澆筑了。
他喊了。聲音被混凝土覆蓋了。
最后一幀畫面定格在一雙手上——從混凝土表面伸出來的一只手。灰白色的、沾滿了水泥的、手指彎曲著的手。然后混凝土繼續灌下來。手消失了。
碎片結束了。
陳渡站在那間三平方米的夾層空間里,一動不動。
他被活埋了。
不是因為意外。不是因為他走錯了地方。是因為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那個沒有標注的地下室。他拍了照片,告訴了負責人,然后就被“處理”了。
處理方式很簡單:澆筑封頂。連同地下室一起封住。上面建起了居民樓。沒有人知道地下有什么。沒有人問孫大勇去了哪里——工地上工人流動本來就大,一個工人不見了,換一個就是。
開發商封鎖了消息。或者,消息根本不需要封鎖——因為沒有人問。
一個建筑工人的消失,在八十年代的工地上,甚至算不上一條新聞。
陳渡彎腰從地上撿起照片。照片已經褪了色,但畫面還在——八十年代的工地、預制板樓房、竹制腳手架。以及那個模糊的、帶著恐懼表情的人影。
那個人影不是不小心入鏡的。他是被拍進去的——也許是另一個工人隨手拍的照片,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么。而孫大勇臉上的恐懼,也許不是在害怕鏡頭,而是在害怕自己即將面對的命運。
手臂上傳來灼熱。第十道配送標記。陳渡卷起袖子看了一眼——十道紋路已經從前臂內側延伸到了前臂的外側,像一條蜿蜒的河流。
他走出地下停車場,站在海明路的路邊。居民樓里的燈亮了,有人在做飯,有人在看電視。一個正常的世界。一個不知道腳下埋著一個活人的世界。
一九八四年。不是四百年前。不是一百年前。四十年前。
當代也有被遺忘的血史。
“蝕”還在吃掉記憶嗎?還是說,從來就不需要“蝕”來吃——人類自己就在遺忘?
陳渡騎上電動車,穿過燈火通明的新城區。霓虹燈在建筑物上投下彩色的光斑,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電話。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和平的、安全的。
但他知道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寸地面下面,都可能埋著一段被遺忘的真相。居民樓的地下停車場、新城區的地基、商業廣場的地下室——它們的地基下面,可能都有一面不該出現的墻、一間沒有標注的房間、一個不該消失的人。
他回到了出租屋。打開筆記本,在因果鏈分析的末尾加了第十條:
“第十條:一九八四年,建筑工人孫大勇,因發現地下室殘骸被活埋。碎片關鍵詞——他們把我埋在里面了。”
他看著這條記錄,然后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當代。不是四百年前。四十年前。”
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半明半暗,像一個無法完全說出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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