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煉最后一天的傍晚,界碑前的空地上重新聚滿了人。
與出發時的喧鬧不同,回來的人大多灰頭土臉、沉默寡言,有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傷。幾支被妖獸沖散的隊伍三三兩兩地坐在地上,有的丟了靈藥,有的碎了玉符提前退出,臉上寫滿了不甘。張鐵柱站在林辰旁邊小聲說,好像比出發的時候少了十幾個人。
“不是少了,是退出了。”林辰掃了一眼人群,看到了正在包扎右臂的秦剛,看到了幾個圍坐在一起低聲咒罵的外門弟子,從他們罵罵咧咧的交談中判斷出趙烈今天更過分了,不僅包了寒潭,還把旁邊的一小片赤陽草地也圈了,誰靠近就打誰。
“趙烈這么做,難道不怕執法殿追究嗎?”
“宗門規矩只說不能蓄意殺害同門,沒說不準搶。”林辰淡淡道,“他卡的就是這個邊界。”
空地的另一端,趙烈也回來了。他扛著一頭成年鐵爪狼的尸體,身后的四個隊員每個人都背著滿滿一袋靈藥,五個人一臉志得意滿的表情,仿佛第一名已經是囊中之物。在經過林辰面前時趙烈故意停下來,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聲:“我還以為你會退出呢,沒想到還真撐下來了。采了幾株赤陽草???”
林辰連看都沒看他。
趙烈討了個沒趣,冷哼一聲帶著人走了。緊接著柳嫣然也回來了,步伐依舊從容,跟出發時唯一不同的是她腰間多了三顆妖獸的獠牙,每一顆都閃著不同尋常的暗紅色光澤。孟然回來的方式最特別——不知道什么時候悄然出現在了人群邊緣,還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樣,只是腰間的鐵劍上多了幾道新鮮的劍痕。
秦執事重新登上了高臺。他掃了一眼全場,目光在幾個重點弟子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開口:“各隊清點收獲,逐一上前登記。虛報、瞞報者,一經查實成績作廢。”
隊伍按照抽簽順序依次上前登記。趙烈的五人隊第一個上去,收獲鋪滿了一整張長桌——赤陽草、青葉參、鋼鬃獸的獠牙和皮毛、兩頭鐵爪狼的完整材料,甚至還有一株接近中級品質的血靈芝,總值被核算為六千二百貢獻點。圍觀的弟子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趙烈得意地環顧四周,目光有意無意地在林辰身上停了停。
隨后幾支隊伍的成績大多在兩三千上下,只有一支三人隊靠著幾塊靈晶原石勉強過了四千。柳嫣然的個人收獲被核算為四千八百點,而且她只有一個人,效率之高讓秦執事都多看了她一眼。孟然報到時從懷里掏出三顆拳頭大的妖獸內丹輕輕放在桌上,總值被直接核定為五千三百點,全場再度嘩然。妖獸內丹至少要淬體巔峰級別的妖獸才可能凝結,他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就搞了三顆。
柳嫣然和孟然的臉色都沒有任何波動,像是這樣的結果早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輪到林辰和張鐵柱了。林辰將自己的布袋放在桌上,張鐵柱猶豫了一下,也跟著放了上去。負責核驗的執事打開布袋,隨手翻檢著,臉上的表情從不以為意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難以置信。
“冰心草十六株,寒髓花十二株。土茯苓、青葉參若干。”執事的聲音微微發顫,“巖鱗蟒皮一張,完整,鱗片十一片,獠牙四枚,蛇膽一枚。”他拿起裝著靈泉的竹筒打開聞了聞,瞳孔猛地一縮,“地脈靈泉,三大筒,一水囊。”
整片空地上靜得只剩風吹過界碑的嗚咽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那個桌面上——冰心草在暮色中泛著幽藍的熒光,寒髓花的淡藍花瓣晶瑩剔透,巖鱗蟒的灰色鱗片疊成一摞,每一片都有半個巴掌大,而那幾筒地脈靈泉散發著溫潤而純凈的靈氣,光是靠近了聞一下就覺得渾身通泰。
趙烈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六千二百貢獻點是他們五個人的總和,而林辰和張鐵柱兩個人拿出來的東西,加上巖鱗蟒的整套材料和張鐵柱沿路采集的零散靈藥,最終被核定為五千八百點。兩個人,對五個人,只差了四百點。
但如果算人均呢?趙烈那邊的個人平均是一千二百出頭,林辰這邊的人均是兩千九百——是他的兩倍多。這個數字像一記無聲的巴掌,比任何言語都有力。
“這不可能!”趙烈脫口而出,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他們兩個淬體五重都不到的廢物,怎么可能獵殺巖鱗蟒?肯定是從哪里撿的——對,肯定是撿了別人的!”
秦執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試煉規則只看收獲,不問來源。你有證據證明他們的收獲是從別人手中奪取的嗎?”
趙烈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下意識地朝林辰的方向邁了一步,淬體八重的氣勢不自覺地釋放出來,周圍的弟子紛紛后退。但林辰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平靜得不像是被人當眾質疑,倒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你若不服,可以挑戰。”秦執事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耐煩,“在這里,或者等擂臺。但在這里動手,視為私斗,后果自負。”
趙烈的拳頭捏得咯嘣作響,但最終還是壓下了火氣。他不是傻子——秦執事在場,私斗的后果他擔不起。他深吸一口氣,盯著林辰的眼睛,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擂臺見。”
林辰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答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登記完畢,試煉排名當場公布。柳嫣然四千八百點排第一,孟然五千三百點排第二——秦執事在核算時發現孟然有一顆內丹沒有計入,更正后孟然超過柳嫣然躍居榜首。林辰和張鐵柱的總分第一,但因為是兩人組隊,成績按人均核算后分別排第三和第四。趙烈的隊伍雖然總分最高,但人均排名只能屈居第五到第九之間。
這個結果讓趙烈徹底黑了臉。人均排名連前三都沒進,對于外門排名第八的他來說,這比直接輸給林辰更難受。
暮色漸深,界碑前的人群逐漸散去。林辰背著布袋往回走,一路上不斷有人朝他投來各色各樣的目光——好奇、驚嘆、嫉妒、忌憚。經過了試煉這件事,林辰這個曾經的外門廢物徹底站在了聚光燈下,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藏在暗處無人知曉的透明人了。
張鐵柱跟在旁邊興奮得像只麻雀,一路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的種種,被林辰潑了盆冷水?,F在高興還太早,趙烈在擂臺上是一定會下重手的,淬體八重對他現在的修為來說,差的不是一星半點。擂臺不比山林,沒有地形可以利用,沒有妖獸可以轉移注意力,更沒有藥粉悶煙可以取巧。純拼硬實力,淬體五重對淬體八重,正面對抗幾乎沒有勝算。
但擂臺也有擂臺的規則。只要規則存在,就有操作空間。
回到木屋后林辰在床鋪上躺了一陣,將試煉中發生的每一件事、見到的每一個人都在腦中過了一遍,最后他把注意力收回來,落回到自己身上。丹田禁制仍在,蝕根散仍在,隱脈仍在。這三樣東西彼此纏繞,共同構成了這具身體最根本的枷鎖與最隱秘的生機。打通隱脈需要將氣血催到極限,而趙烈這樣的對手,正是最合適的壓力源。如果能在擂臺上借他的拳力沖破隱脈的第一道關隘,那么這一戰無論勝負,他都是贏家。
接下來的十天是整個外門最安靜的十天。所有人都把自己關起來苦修,沒有人挑事,沒有人閑逛,連坊市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林辰將這次試煉中采集到的冰心草取了三株,配合地脈靈泉調成藥液,每日浸泡脊椎。冰心草中的寒氣與靈泉中的溫熱交替作用在骨髓上,冷熱交替之間骨髓的活性被激發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加上《溯骨洗髓功》的全力運轉,他的修為從淬體五重一路往上沖,六天突破到六重,又過了四天,已經到了六重的巔峰。
隱脈的浮現也越來越頻繁。十天下來,三條隱脈的浮現時間已經能夠穩定在二十息左右,而且浮現的門檻明顯降低——以前需要在生死壓力下才能激活,現在只需要將吞月式運轉到極限就能觸發。
但還不夠。要想在擂臺上借趙烈的拳力打通隱脈,必須在趙烈的攻勢之下保持完全的冷靜,在氣血被壓到極致的那一瞬間用意念引導隱脈的走向。失之毫厘就是重傷,甚至可能直接被打廢。
他需要一場預演。林辰想到了一個人。
外門第二演武場是專供雜役弟子使用的小型場地,因為大比將至,正式的演武場早已被排名靠前的弟子占滿,這里反倒空了出來。林辰到的時候場地上只有零星幾個雜役弟子在打掃器械,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地面的青石板被經年累月的汗水浸得顏色發暗。他選了一處靠墻的木人樁,脫去外袍,深吸一口氣,開始打拳。
九式拳架,一招一招從頭打過。第一遍是基礎版,第二遍是優化版,第三遍加入了步法的變化——不再是原地發拳,而是將九式拳架拆開重組,根據不同的對手類型模擬出不同的攻防組合。他將木人樁想象成趙烈——淬體八重,力量碾壓,拳法粗糙但爆發力強,出拳時喜歡聳肩,左拳比右拳慢半拍但更重。趙烈的每一個特點都被他反復模擬、拆解、預判,木人樁被他打得乒乓作響,手臂粗的硬木在他手下震顫不止。
打完第三遍,剛準備繼續,溯武瞳忽然捕捉到了什么。演武場邊上的雜役弟子不知什么時候都退了出去,靠墻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灰袍白發,手里拿著把破蒲扇,笑瞇瞇地看著他。
“宋老?”
“老夫路過,聽說你在后山試煉里出了風頭,順道來看看。”宋老慢悠悠地走過來,渾濁的老眼在林辰身上掃了一圈,然后在他擺出的拳架面前停住了目光,“你這拳,跟別人打的不一樣。”
林辰沒有否認,只是說有所改動。
“改動?改得好。”宋老繞著他走了一圈,手中的蒲扇隨意地在他背上一拍,“不過你這一拳遞出去,腰胯的力還沒送到肩胛就被截住了半成——不是拳的問題,是你的隱脈還沒通。”
林辰瞳孔微縮。隱脈這個詞,在整個外門除了宋老之外沒有第二個人提起過。林辰沉默了一瞬后索性直說了:“宋老知道隱脈?”
“知道一點。”宋老搖著蒲扇,語氣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飯,“人身上除了正經十二脈和奇經八脈,還有一套藏而不顯的脈絡,平日里跟隱形一樣,只在氣血催到極致的時候才顯形。你身上有幾條?”
“目前能看到三條。”
“三條。”宋老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像是驚訝,又像是欣慰。但他很快就收斂了表情,恢復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知不知道打通隱脈最難的是什么?”
“意志力和精確度。”
“說得對。”宋老點頭,“意志力你有,精確度你有溯武瞳。但你缺了最關鍵的一樣東西——引導力。隱脈不是靠沖就能沖開的,它需要一股從外部來的、精準的壓力來幫你‘破壁’。這股壓力必須恰好卡在隱脈的關節點上,輕了打不通,重了傷經脈。所以你需要一個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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