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少年,目光中沒有憤怒也沒有輕蔑,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他見過太多錢同這樣的人——前世在學術圈里,那些為了利益可以在不同陣營之間反復橫跳的人,平時笑臉相迎,轉過身就能把你的課題泄露給競爭對手。這種人永遠不會站隊,他們只站自己。
“你還記得我給你的回力丹膏嗎。”林辰說。
錢同跪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那瓶藥膏換你一條腿。”林辰轉身走到門口,停住腳步,沒有回頭,“但今天晚上的事,換你所有的面子。明天一早你自己去執法堂把事情說清楚,當著所有人的面。否則我來替你說,結果會不一樣。”
身后的屋子里傳來一聲悶響,是錢同癱坐在地上的聲音。林辰走出小屋,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依然平靜如水。他跟錢同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摻雜個人情緒,都是在做最理性的權衡——把他交給執法堂固然解氣,但那樣做等于徹底樹敵,錢同背后的關系網雖然不值一提,但在外門小比期間多一個明面上的敵人總不如多一個被迫公開道歉的反面教材。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認錯,比任何懲罰都更能震懾其他蠢蠢欲動的人。
這一夜剩下的時間,林辰沒有睡覺。他在木屋里點了燈,將斷劍放在膝上,閉目冥思。隱脈三條貫通后的身體變化還在持續,他能感覺到新的氣血正在沿著隱脈不斷沖刷全身,每一次沖刷都會帶走一部分蝕根散的毒素,同時讓丹田禁制最外圈的裂紋擴大一絲。這個過程很緩慢,但確實是持續不斷的。按照這個速度,即便什么都不做,大約兩個月后禁制最外圈也會自行碎裂。但兩個月太長了,他等不起。
林辰將目光再次投向了床板下面那個暗格。地心玉液靜靜地躺在竹筒中,透過竹壁都能感受到那股純粹而磅礴的生命精氣。他最終還是沒有去碰它,修煉最忌諱的就是貪。貪快、貪多、貪捷徑。前世在實驗室里,最大的錯誤往往不是因為操作失誤,而是因為操之過急。與其在準備不足時冒險服用地心玉液,不如先在大比中繼續借助擂臺的壓力,將隱脈體系徹底穩固下來,同時盡可能提升修為。當淬體七重以上的經脈強度配上四條以上隱脈的時候,才是煉化玉液的最佳時機。
天亮之后,外門告示欄上貼出了第一天擂臺的全部賽果,同時公布了第二天的對陣名單。圍在告示欄前的弟子們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微妙的安排——外門排名前十的選手在第一天全部沒有互相碰撞,每個人都抽到了排名靠后的對手,像是有人精心安排過種子選手的簽表。林辰下一場的對手是一個淬體七重的外門弟子,排名不高,這一場的懸念不大。但真正的焦點在后續——柳嫣然、孟然、以及排名第二的韓峰和排名第四的顧長風,這四個人的對手都不足以對他們構成威脅。
真正的好戲都集中在第三天之后。屆時種子選手相互碰撞,才是大比最精彩的部分。
林辰在告示欄前看完了全部對陣,正打算離開,余光瞥見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畫面。錢同站在告示欄的另一側,低頭站著,像是在等什么人。當他看到林辰時整個人哆嗦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深吸一口氣,走到告示欄前最顯眼的位置,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我有事要說!”
周圍的人紛紛側目。錢同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幾乎嵌進了掌心。他的聲音在發抖,音量卻大到足以讓整片空地都聽得見:“昨晚……昨晚我讓人在林辰的演武場放了毒罐子,想陰他一把。是我干的,沒有人指使。我對不起林辰!在這兒給他賠罪!”
整個告示欄周圍安靜了足足三息,然后轟然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在議論紛紛,有人驚訝,有人鄙夷,有人幸災樂禍。錢同喊完之后沒有看任何人的臉,低著頭擠開人群快步走了,腳步踉踉蹌蹌,右腿還是一瘸一拐的。他雖然人品不怎么樣,但至少還知道羞恥。當著全外門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臉,這份懲罰比執法堂的任何懲戒都更讓他難受。
林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收回目光,沒有多做評論。張鐵柱在旁邊撓了撓頭,說不出來為什么,總覺得心里有點堵。林辰告訴他,錢同是被自己嚇破了膽,不是因為良心發現。他怕的不是做錯了事,而是做錯事后承擔不起后果。
“走吧。”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擂臺快開始了。”
張鐵柱今天的對手是一個淬體三重的雜役弟子,修為跟他相當,但體格比他壯了一圈。張鐵柱上臺的時候腿肚子還在打顫,但真正動起手來卻意外地穩。他在后山試煉時跟著林辰摸爬滾打了一整天,面對妖獸的生死壓力都扛過來了,面對同級別的修士反倒不那么怕了。三招拳架打完,對手被他一拳打翻在地,裁判舉旗判勝。
張鐵柱站在擂臺上愣了好一會兒,直到林辰在臺下喊了他一聲才反應過來自己贏了,然后像個小孩子一樣跳下擂臺,臉上笑開了花。林辰遞給他一杯靈泉水,讓他記下這個感覺,這就是他自己的東西,不是誰施舍的。
張鐵柱捧著竹筒,鄭重地點了點頭。
下午的比賽中,林辰輕松戰勝了淬體七重的對手。他沒有像對趙烈那樣正面硬轟,而是用優化后的步法配合基礎拳架,游刃有余地消耗了對手的體力,三招內抓住一個破綻將其擊倒。整個過程干凈利落,沒有多余的炫技,也沒有暴露任何新的底牌。
同一天的其他賽場基本沒有冷門。柳嫣然只用一劍就解決了對手,孟然甚至沒有讓對手碰到自己的衣角。排名前五的選手中,除了趙烈因為指骨斷裂需要休養而退出擂臺之外,其余人全部順利晉級下一輪。
接下來的連續數天,大比以極高的強度進行著。林辰一日一戰,對手的修為從淬體七重到八重不等。他沒有再像對趙烈那樣正面硬拼,而是穩扎穩打地以拳法配合步伐,用最經濟的方式贏得每一場勝利。倒不是這些對手不值得認真對待,而是他刻意將戰斗時長控制在合理范圍內,同時盡可能少地暴露隱脈和斷劍這兩張底牌。即便如此,當他連勝五場、其中兩場對手是淬體八重之后,他的名字已經穩穩地站在了外門前十的位置上。沒有人再叫他廢物,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接趙烈三拳還贏了的家伙”,或者更直接的——“黑馬”。
張鐵柱在贏了兩場之后輸給了一個淬體四重的對手,但他已經開心得不得了。從淬體三重到贏下兩場擂臺,這個成績放在往年連雜役弟子都不敢想。秦剛兄弟倆也都止步于第三輪,但對他們來說能撐過三輪已經是意外之喜。
第四輪開始,賽程進入種子選手的正面對決。柳嫣然對上了外門排名第五的弟子,孟然碰上了外門排名第六的韓峰——也就是趙烈隊伍里那個持長槍的青年。韓峰淬體八重巔峰,長槍使得虎虎生風,但在孟然的鐵劍面前連三劍都沒能接住。孟然沒有炫技,沒有多余的動作,每一劍都精準到令人發指,韓峰的長槍在第三劍時被直接磕飛,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擂臺的盤龍柱上,半天沒能爬起來。
林辰在臺下看了孟然的整場比賽,溯武瞳將孟然的每一個動作都記錄在腦海中反復分析。孟然的劍法極其樸實,沒有花哨的劍招,甚至看不出是什么宗門傳承。但他的每一劍都恰好落在對手最薄弱的環節,劍尖永遠比對手的反應快半拍。這種程度的劍感,已經超越了眼力和經驗的范疇,更像是一種直覺。如果不出意外,擂臺上最終的對手不是柳嫣然就是孟然。
當天下午的最后一場壓軸對決,對陣名單一貼出來,整個外門沸騰了。林辰對柳嫣然。擂臺安排在了第二天,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將是決賽級別的碰撞——黑馬對新星,淬體六重對半步聚氣,一個從地獄里爬回來的廢人,對一個從出生起就被眾星拱月的天之驕女。
沒有人知道誰會贏。但每個人都在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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