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進八的擂臺對決,抽簽結果在次日清晨公布。
林辰的對手叫韓淵,內門旁支子弟,聚氣二重。在候場區(qū)等待時,張鐵柱擠過人群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把這個韓淵的底細說了一遍——韓淵的哥哥叫韓峰,就是在后山試煉中被孟然三劍打飛長槍的那個外門排名第六。兄弟倆一個在外門混不進前五,一個在內門旁支混了三年還是聚氣二重,都不算頂尖人物,但韓淵的刀法據說比他哥的槍法更兇狠,走的是一力降十會的路子。
“還有,”張鐵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昨晚那幫人的底細我打聽了一下,領頭那個黑臉叫周魁,是柳家管事的遠房外甥。柳安是柳家的管事,在內門庶務堂管著新晉弟子的物資調配,人前特別和善,但背地里手伸得比誰都長,不少新晉弟子想安安穩(wěn)穩(wěn)拿到配發(fā)的丹藥靈石都得看他臉色。”
林辰點了點頭,將這個信息記在心里。庶務堂管物資調配,這意味著柳安握著實實在在的資源分配權。這種人不需要多高的修為,只要卡住物資發(fā)放的節(jié)點,就能讓一個新晉弟子在內門寸步難行。
銅鐘敲響,擂臺開始。
韓淵果然如張鐵柱所說,一上來就是狂風暴雨般的猛攻。他使的是一柄厚背砍刀,刀身寬厚,每一刀劈下來都裹挾著聚氣二重的渾厚靈氣,刀風呼嘯,青石板被刀氣刮得石屑紛飛。他的打法極其兇猛,完全不留余地,一刀接一刀,像是要把對手活活劈碎在擂臺上。
臺下的觀戰(zhàn)弟子們看得心驚肉跳。韓淵雖然排名不高,但這種不要命的打法確實唬人,前面兩輪他就是靠著這股狠勁硬生生把兩個修為比他高的對手給劈下了擂臺。
但林辰的表情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他在擂臺上不斷移動,每一步都剛好卡在韓淵刀勢將盡未盡的節(jié)點上。韓淵的厚背砍刀雖然勢大力沉,但揮刀幅度太大,每一刀之間有一個極其短暫的換氣間隙。這個間隙對于普通淬體期修士來說根本抓不住,但林辰有四脈疊加的速度加成,每一刀劈空之后的那半息空檔,在他眼中就像一扇敞開的門。
他沒有反擊。不是因為打不過,而是因為他不想過早暴露自己的全部實力。昨晚周魁六人的圍堵被反殺,柳安那邊一定已經收到了消息。但他和周魁約定昨晚的事秘而不宣,只要消息不走漏,柳安對他的實力判斷就仍然是模糊的。而模糊,就意味著忌憚。
韓淵劈到第三十六刀的時候,已經氣喘如牛。他的刀勢雖然依舊兇猛,但刀身附著的靈氣已經開始變得稀薄,刀速也比開始時慢了整整一拍。林辰在避過第三十六刀之后沒有再退——他側身切入韓淵的刀勢內側,斷劍的劍脊拍在刀柄末端,四脈疊加的力量沿著刀柄灌入韓淵的虎口,厚背砍刀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震得倒退七八步,一腳踩在擂臺邊緣的青石縫里失去平衡,仰面摔下了擂臺。
從出手到結束,只用了兩息。
裁判舉旗判林辰晉級八強。韓淵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倒也沒有像周彥那樣惱羞成怒,只是用一種復雜的目光看了林辰一眼,然后撿起砍刀轉身走了。他是輸得心服口服的那一類人——這種人輸了會認,下次見面反而可能是朋友。
隨后的八強賽中,柳嫣然和孟然也各自擊敗對手晉級。柳嫣然的劍法比外門大比時更加凌厲,她的對手是一個內門旁支的聚氣二重,在她手下?lián)瘟瞬坏绞畡Ρ惚灰粍Υ讨屑珙^認輸。孟然則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對手的刀都已經劈到他面門前了,鐵劍才不緊不慢地出鞘,然后對手就發(fā)現自己手里的兵器已經飛到了三丈開外。
至此外門三人全部殺入八強,消息傳回外門時整個棚戶區(qū)都沸騰了。張鐵柱站在告示欄前,旁邊圍了一群外門弟子,個個臉上都帶著與有榮焉的表情。
但對林辰來說,真正的挑戰(zhàn)從現在才開始。
八進四的抽簽結果當天傍晚公布,孟然對上了內門排名前三的嫡系弟子顧驚鴻,林辰對上了一個叫薛恒的聚氣三重,柳嫣然對上的同樣是內門嫡系。內門嫡系弟子的修為普遍在聚氣三重以上,其中最強的幾個甚至已經摸到了凝元境的門檻,無論是修煉資源還是功法品階都遠超外門出身。柳嫣然能走到這一步已經驚艷了所有人,但在八進四的對手面前,她的贏面確實不大。
八進四的擂臺定在第二天清晨。但在擂臺之前,林辰先等來了另一個消息。
傍晚時分,一個執(zhí)事弟子敲開了他的宿舍門,面無表情地遞給他一張紙條,說是庶務堂柳執(zhí)事托他轉交的。紙條上只有一句話——“聽聞林師侄一表人才,今晚在攬月亭小聚,有事相商。柳安敬上。”
張鐵柱正蹲在墻角啃干糧,看到紙條上的字臉就白了,一把抓住林辰的胳膊說這擺明了是鴻門宴,昨晚剛打了柳安的外甥,今天他就請你吃飯,天底下哪有這么巧的事?不能去。
林辰將紙條折好收入懷中,一邊整理腰帶一邊說正因為昨晚打了他的外甥,今晚才必須去。不去,就是心虛。心虛,就會被咬住不放。去了,讓他摸不透,他反而不敢輕舉妄動。
攬月亭在內門弟子居住區(qū)東側的一座小山上,三面環(huán)竹一面傍水,月色好的時候亭中能倒映出湖中月影,故而得名。林辰到的時候亭中已經擺好了一桌酒菜,菜色精致,酒是內門才有的靈酒,光是那幾碟冷盤的價值就抵得上外門弟子一個月的貢獻點。
柳安坐在亭中石桌旁,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面白無須,穿著一身內門執(zhí)事的青色長袍,嘴角掛著三分笑意,看上去和氣得很。看到林辰他站起身熱情地迎上來,拱了拱手說久仰久仰,外門榜首殺入八強,前途無量。林辰也拱了拱手,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柳執(zhí)事客氣,然后在他對面坐下。
酒過三巡,柳安一直在聊些不痛不癢的閑話——內門的風土人情、新晉弟子的注意事項、庶務堂能幫忙爭取的資源。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林辰注意到他夾菜時筷子尖會微微往下壓,目光雖然始終帶著笑卻從未真正聚焦過他。柳安越是維持和善,林辰就越發(fā)確定一件事——柳安骨子里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里,今晚這頓飯的目的不是拉攏,而是摸底。
“說起來,”柳安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依然溫和,“昨晚有幾個弟子在宿舍那邊不小心摔傷了,林師侄可知道這件事?”
“聽說了。”林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內門的夜路確實不好走,碎石太多。”
柳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笑得更深了,連眼角的皺紋都擠了出來。他笑著搖了搖頭說難怪周魁那小子栽得那么慘,林師侄這份定力,內門新晉弟子里找不出第二個,隨即站起身來像是要告辭,但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林辰,目光中那層笑意的外殼終于剝落,露出底下冰冷的內里。
“林師侄,有句話我作為前輩還是想提醒你一句。內門不比外門,能在這里立足的人,背后都有靠山。你天賦不錯,但一個人再能打,也打不過一個體系。識時務者為俊杰,找個靠山比逞英雄要活得久。”
林辰放下酒杯,抬眼與他對視:“柳執(zhí)事說的靠山,是柳家?”
“柳家只是其中一個選擇。”柳安微微一笑,“當然,如果你覺得柳家不夠分量,內門還有更強的勢力。只是那些勢力挑人的眼光,比柳家更高。你一個外門出身的新晉弟子,身上又背著廢根的名頭,恐怕——”
“那就等他們來挑吧。”林辰站起身,“多謝柳執(zhí)事的酒。告辭。”
他轉身走出攬月亭,竹影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將月光剪成滿地碎銀。一直走到山下宿舍區(qū)的拐角處確認柳安沒有派人跟蹤之后,他才停下腳步靠在一棵老樟樹上,將今晚柳安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柳安以為自己是來摸底的,但他不經意間露出的破綻,比林辰預想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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