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異樣
程老師,我是陸遠。
對講機里傳來程晚清的聲音,帶著點沙啞,那是常年抽煙落下的毛病:小陸啊,咋了?掃描出問題了?
程老師,陸遠壓著嗓子,生怕洞窟里的回音把聲音傳到外面去,我這邊發現了一個情況……第272號窟南壁中部,好像……墻里頭是空的。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后程晚清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說啥?!墻里頭是空的?!你確定?!
我用多光譜成像儀掃了三遍,數據顯示墻體內部有中空結構,深度約十五厘米,范圍約六十乘四十厘米。我用手敲了,聲音是空的。而且那片區域的地仗層顏色跟周圍不一樣,像是被人后來補過的。
對講機里又沉默了幾秒。
然后程晚清說了一個字:等。
這兩個字,讓陸遠心里一陣翻騰。程晚清是他導師,老爺子平時說話跟連珠炮似的,什么時候這么惜字如金過?沉默三秒,再蹦出一個等字——這說明什么?說明程晚清心里也咯噔了。
陸遠知道等字的份量。在莫高窟工作,最怕的就是發現。發現了什么,就意味著要寫報告、要上報、要等批復、要承擔責任。要是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東西,那責任可就大了——保護不力是責任,擅自打開也是責任,上報不及時還是責任。
程晚清的等字,是讓陸遠先別聲張,等他過來看看再說。
陸遠把對講機掛回腰間,在洞窟里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沒有再去看那片墻壁。他怕自己忍不住,又湊上去看,越看越想動,越動越容易出問題。
他坐在那兒,腦子里亂七八糟地轉著各種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墻里頭到底是什么?
一千六百年前的古代工匠,在墻壁里藏了一個空洞,這里面裝的是什么?藏寶?藏經?還是埋了什么東西?敦煌這塊地方,自古就是東西方文化交流的重鎮,絲綢之路的要沖,多少商旅、僧侶、使者從這里經過?古人藏東西在這兒,不稀奇。
第二個念頭是:誰藏的?為什么藏?
能在這個洞窟的墻壁里藏東西的,必然是當年的洞窟建造者或使用者。這個洞窟是北涼時期開鑿的,距今一千六百多年。一千六百多年前的人,在洞窟墻壁里藏東西,然后想辦法把墻補上、補得看不出痕跡——這需要技術,需要資源,更需要保密。能做到這一點的,不會是普通工匠。
第三個念頭是:為什么偏偏是我發現了?
多光譜成像儀是近幾年的新技術,用它來掃莫高窟的洞窟,也就是這兩年才開始的項目。在它出現之前,誰會用這種透視的方法來掃洞窟?就算掃了,肉眼也看不出來那道修補接縫。偏偏是現在,偏偏是陸遠在這個洞窟里掃描,偏偏被他發現了。
這個念頭,讓陸遠心里一凜。
他想起曾祖父筆記里那句被撕掉的話,想起爺爺說的不是尋常人能碰的,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對《山海經》的執念——
難道,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陸遠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趕緊搖頭把它甩掉。什么冥冥注定,他是學考古的,信的是實物和證據,不是玄學。
可他甩不掉那種感覺——一種奇異的、無法言說的預感,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前方等著他。
等了大約四十分鐘,洞窟外傳來了腳步聲。
陸遠站起來,迎了出去。
他又想起曾祖父的那本筆記,想起被撕掉的最后幾頁。撕掉的內容是什么?是不是也提到了類似的發現?還是提到了某些不應該被知道的事情?
陸遠的腦子里轉著無數個念頭,越想越亂,越亂越想。
最后,他索性站起來,走回洞窟門口,坐在棧道上,看著遠處的鳴沙山發呆。
太陽漸漸西沉,沙丘的影子越拉越長。敦煌的黃昏,天空是橙紅色的,沙丘是金色的,遠處戈壁灘上的胡楊林是暗紅色的——整個世界,像是被浸泡在一缸染料里,濃烈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陸遠就坐在那兒,看著太陽一點點落下去,看著天空從橙紅變成暗紫,看著第一顆星星在西方的天際線上亮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批復?周秀蘭?還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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