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批復
當天晚上,陸遠失眠了。
他躺在宕泉河邊的宿舍里,翻來覆去睡不著。宿舍是敦煌研究院給項目組安排的,就在莫高窟保護研究中心的后面,一排平房,紅磚墻,石棉瓦頂,條件簡陋但冬暖夏涼。
窗外是鳴沙山的輪廓,月光下沙丘的線條柔和得像是水墨畫。可陸遠沒心思看風景,他滿腦子都是那面墻壁、那個空洞。
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歷史這東西,本來就是人寫的。你想知道真相,就得自己去挖、自己去看、自己去琢磨。
他也想起曾祖父的那本《山海經札》,想起那句不是尋常人能碰的——
如果墻里頭藏的,真跟《山海經》有關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心跳陡然加快了。
曾祖父研究《山海經》多年,走遍大半個中國,后來突然放棄,說不是尋常人能碰的。陸遠一直以為這只是曾祖父故弄玄虛,或者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可如果……如果曾祖父在研究中發現了什么,發現了一些讓他不得不放棄的東西呢?
那種不得不放棄的感覺,陸遠太熟悉了。
他想起自己本科時候的一段經歷。大三那年,他在陜西一個戰國墓葬群里實習,挖出了一批竹簡。那批竹簡保存狀況極差,他花了三個月時間清理、釋讀、寫報告。報告交上去之后,系里組織專家評審,評審意見是竹簡內容涉及敏感歷史,建議暫不發表。
敏感歷史——什么敏感歷史?一個戰國墓葬里的隨葬品,有什么好敏感的?
陸遠去找導師理論,導師嘆了口氣,說了一句話:小陸啊,有些東西,不是你挖出來就能說的。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是麻煩。
那時候陸遠才二十出頭,血氣方剛,覺得導師這是懦弱。現在他二十六了,在考古這個行當里混了幾年,慢慢明白了——不是懦弱,是無奈。
有些東西,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凌晨三點,陸遠終于睡著了。
早上六點,他被手機鬧鐘叫醒,洗了把臉就往洞窟跑。
程晚清已經在那兒了。
這老頭兒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眼睛里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但他手里捏著一張紙,臉上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批了。程晚清把那張紙遞給陸遠,今天早上六點拿到的。
陸遠接過來一看——是一份正式批文,蓋著國家文物局的大紅印章。批文的內容很簡短:同意對第272號洞窟南壁可疑區域進行微創探查。探查方案須由敦煌研究院制定,操作須由具備壁畫修復資質的人員執行。探查過程須全程錄像。探查結果須在第一時間上報。
程老師,您這是……陸遠驚訝地看著程晚清。
程晚清擺了擺手:別問。問就是人情世故。
他轉身對陸遠說:今天的任務,是制定探查方案。老趙已經聯系了周秀蘭,她今天上午過來實地考察,下午制定方案,明天動手。你去把你拍的那些照片整理一下,多光譜的數據也整理出來,一會兒給周秀蘭看。
陸遠連忙點頭。
程晚清看著陸遠忙活的背影,忽然開口:小陸,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上心這事兒嗎?
陸遠回過頭。
程晚清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讓陸遠意想不到的話:因為我也想知道,墻里頭到底是什么。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還有——我發現這事兒的時候,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這事兒,得讓陸遠來。
為什么是我?陸遠問。
程晚清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轉身往洞窟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背對著陸遠說了一句話:
也許是因為,你跟這面墻,有緣。
說完,程晚清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陸遠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冥冥之中,又是有緣。先是曾祖父的不是尋常人能碰的,現在是程晚清的有緣——怎么這些人說話,都跟算命似的?
他搖了搖頭,繼續整理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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