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得特別地沉，一晚上，整個人都在浮浮沉沉。身體一陣陣地燥熱，枕頭被后脖頸的汗水浸濕，貼著皮膚粘膩膩的。

鼻腔中突然竄入一股灼人的煙氣，嗆得我連連咳嗽，瞇縫著睜開雙眼。

眼前一片模糊，朦朧的視野中，一切都像是潑了墨一般，翻涌著深淺不一的黑色，偶爾夾雜些忽明忽暗的橘黃。

“著火了？”

迷迷糊糊間，腦海里隱約浮現出這三個字。一瞬間，三個字驟然開始劇烈顫抖，閃爍起赤紅色的警告。

“著火了！”

我猛然從床上坐起，瞪著眼睛左右環顧，這才發現自己已被濃煙和烈焰包圍，耳畔盡是木材燃燒的噼啪聲。

我翻滾著起身下床，光著腳丫就往地面上踩，可雙腳一接觸地面，腳掌便傳來針扎般的刺痛，我幾乎是跳著縮回到床上，呲著牙喊：“好燙！”

雙腿在空中胡亂揮動兩下，刺痛感總算停歇。我俯下身，探頭在床下摸索，潛意識里記得，這里應該有一雙拖鞋。

事與愿違，并沒有，床角的位置飄來一股濃郁的酸臭味，側目看去，那里竟有一雙破舊的皮靴，靴面上沾滿了泥污，更主要的是氣味讓人作嘔。

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我一把抓起皮靴，就往腳上套去，腳感黏膩，但卻意外的合腳。

穿上靴子，我立即下床，沖著房門方向跑去，沒出兩步，就聽見“咚”的一聲悶響，額頭一陣劇痛，兩眼發黑，蜷曲著身子蹲在地上，半晌哼唧不出一聲來。

我一手扶著額頭，一手往前探去，身前是一面粗糙的硬物，胡亂摸了一陣，終于反應過來。

“哪來的一堵木墻！”

說著，我緩慢站起身，用力往墻上猛拍了一掌，又是“咚”的一聲。隨著這一聲的響起，我呆愣了一瞬，驚覺一個嚴重的問題：

“我在哪？”

即便在灼熱的火場中，我的后背都在陣陣發涼。

我睜大眼睛環顧四周，除了裹挾著火光的濃煙，什么也看不見，頭頂傳來牙酸的嘎吱聲響，木片帶著火星子，簌簌在身前掉落，屋子在向我發出最后的警告。

用手抹了一把臉，抹下一手濕滑的粘液，也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油脂，心頭發慌，我該往哪走？

就在這時，身側的木墻“砰”的一聲巨響，整面墻從外向里爆開，巨響震地我耳膜生疼，破碎的木屑劈頭蓋臉撲來。我慌忙閉眼后撤，還是晚了一步，身上臉上被鋒利的殘渣卷到，鋪得滿身都是，又痛又癢。

一絲涼意襲卷濕黏的皮膚，干裂的鼻腔總算迎來些許濕冷的空氣，用手胡亂拍打面部，將臉上的木屑拍落，動作過急，不少木屑抿入口中，我顧不得這些，急著睜開了眼睛。

面前的墻壁竟破開了一個大口子，足足有一人多高，滾滾濃煙從破口鉆出，銀白的月光傾瀉而入，灑在破口處的地面，照出地上一個人影，那人正面部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他的穿著十分怪異，讓我忍不住多看幾眼。一身孔雀綠的長衫，繡滿金色的團花，顏色鮮艷，艷到發亮。腳上是一雙黑布鞋，白色的棉襪上滲出些褐色的板塊。

看著他這一身喜慶的打扮，我使勁吞咽著口水，心中開始長毛，腦海中隱隱浮現兩個字：

“晦氣。”

我提著一口氣，慢慢向他靠近，預想著跨過他的身體，從墻上的破口鉆出，立馬溜之大吉。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動了……

他伸出一只胳膊，劇烈顫抖著撐住地面，慢慢地支起半側的身體。隨著關節的彎曲，發出一陣“咯咯咯”的碾磨聲，像是一扇老舊木門正在緩緩打開。

我立即停下了腳步，屏住呼吸，不敢動彈半分。

他的右側半邊身體像是完全僵住，右臂和右腿直愣愣地支著，全憑著左臂和左腿發力。起身時就像一塊堅硬的木板，硬生生地從地上掀起來似的。

他背對著我站直了身體，沒有轉身，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緩慢地左右擺動腦袋，不知道是在打量環境，還是在搜尋獵物。

我俯下身，撅起屁股，慢慢地往后退，直覺告訴我，這東西或許比火焰更加致命。

“咚！”

身后傳來一聲悶響，我立即一縮脖子，向后看去，堅硬的靴底正好磕在木床的床腳，心中不由暗罵一聲。壓住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回頭朝那怪人看去。

他沒有轉身。

我暗暗松了一口氣。

但他轉動腦袋的幅度卻變大了不少，整個側臉都露了出來，半側的臉頰干癟塌陷，皮膚上爬滿青紫色的斑塊。

急促的呼吸抑制即將不住，我喉嚨里發出短促的“喝喝”聲，只得使勁捂著口鼻，但窒息感讓視野有些發虛，眼前一切都變得不再真切。

他的脖頸處的骨骼摩擦得“咯咯”作響，像是要突破關節的限制，直接將頭轉向背后。好在，他嘗試了幾次，都失敗了。

在烈焰的炙烤下，我額頭上掛滿了汗珠，幾顆汗珠匯聚成一滴，順著臉頰一路流到下巴。我隨手一抹，將汗珠甩落。汗水一接觸地面，便發出“呲”的一聲輕響，化成一縷青煙。

這里不能待了……

心中正在打鼓，那怪人采取了進一步的動作，他以右腿為錨，拖拽著左腿，像一只圓規似的畫了大半個圓，終于轉過了身體，與我四目相對。

我這才看清他的真面目，臉色鐵青毫無半點血色，渾濁的眼球灰蒙蒙一片，分不清瞳仁還眼白。更可怕的是，他喉間少了大一塊皮肉，留下一個碗大的傷口。

我腦袋里“嗡”的一聲轟鳴，整個頭皮都被狠狠抽緊，原本趴伏著的身體，不自覺地站起來幾分。我雙眼死死盯著他，他也呆呆看著我，我腦子里一片空白，他卻抬起能動的左手，舉在身前使勁向我夠著，口中嘶嘶地發出聲音，像是漏著氣的氣球，隱約可以聽清他在說：

“餓……”

我先是一愣，接著心底一沉，向后又退了幾步，直到腿肚子頂到床沿。

見我后退，那怪人也開始移動，他側著身子，平舉著一只手，左腿拖拽著右腿，一瘸一拐向我靠攏。口中的“餓”喊得又大聲又急。

我慌得甩動腦袋左顧右盼，左邊是翻滾著濃煙的火焰，右邊是該死的木墻，全無退路可言。

轉頭向身后看去，火焰已經悄悄爬上了木床，棉被染上零星的火苗，正在向四周蔓延。

我看了一眼棉被，又看了一眼那怪人，心頭一凝，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打算放手一搏。急忙伸出雙手，抓住棉被的兩只被角，緊緊攥在掌心。手一接觸棉被才發現，手掌上濕漉漉的一片，全是汗水。

估算著怪人靠近的距離，我在心中暗暗數數：“三，二，一！”

跨出一個箭步，猛地扭動腰身，雙手狠狠向上揚起，我扯著被子就往那怪人頭上蓋去。

但就在掀起被子的那一瞬間，我覺得手上先是一緊，再就馬上變輕，發出“呲啦”一聲，面前漫天飄起燃火的棉絮。就見一小片被套從手中拋出，打著轉兒飛向那怪人，正好落在他的頭上，像一塊型娘蓋頭似的，遮住了他丑陋的臉。

回頭看去，只見一片燒裂的床板，向上翹起，斜斜支楞著，掛住半張破棉被，棉絮從裂口處灑出大半。我眼角猛烈抽動，呆愣愣地看著，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應。

那個怪人停下腳步，用手在臉上胡亂抓撓，沒幾下棉被就被他扯下，甩在地上，踩著小半張被套繼續向我靠攏。

我無力地暴了一句粗口：

“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