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腦勺硌到一個涼東西。
趙無缺睜開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干掉的河。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幾秒。手指動了動。伸手往枕頭下面摸。
手指碰到金屬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完了。
杯子。
昨晚的事不是夢。
他躺在床上沒動,盯著天花板。出租屋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折疊桌,桌上放著半碗泡面和兩個空啤酒罐,泡面湯早就干了,黏在碗底。窗戶沒關嚴,外面的風帶著樓下早餐鋪的油煙味飄進來。
他翻身坐起來,把杯子從枕頭底下拿出來。銀色的,巴掌大,銹跡斑斑,杯口光滑。和昨晚一模一樣。他翻過來看杯底——那些彎彎繞繞的文字還在。
操。
他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起身去洗臉。水龍頭擰到最大,涼水沖在臉上,把腦子里殘存的睡意沖掉了一點。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臉色很差,眼圈發青,嘴唇發白,像大病初愈。
昨晚他從巷子里走出來,在路邊坐了半個小時,等心跳慢慢恢復正常。然后走回家,洗澡——身上的血已經干了,搓了很久才搓掉——換衣服,躺下。杯子被他隨手扔在床頭柜上。
他以為是做夢。
現在杯子在枕頭底下。
趙無缺洗完臉,坐在床邊,盯著那個杯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杯身上,銀色的表面反射出一點光斑,落在對面墻上。
他拿起杯子,走到垃圾桶旁邊,松手。
杯子掉進垃圾桶里,發出哐當一聲。
他看了兩秒,轉身去穿鞋。穿到一半,聽到身后有聲音——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像有什么東西在看他。
他回頭。
杯子在垃圾桶旁邊的地板上,杯口朝上,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趙無缺站在那里看了它五秒鐘。晨光照在杯身上,銀色的表面亮得刺眼,像在跟他叫板。
他彎腰把杯子撿起來。
這次他沒扔。他把杯子揣進褲兜里,走出小區,沿著文昌路往東走。他要去找老馬借點錢,老馬在城東開了個小面館,是他大學同學,欠他兩百塊一直沒還。
路上經過一家手機維修店,門口貼著回收舊手機的紙條。趙無缺停下來,想了想,把杯子從兜里拿出來,走進去。
老板,這玩意兒收不收?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老花鏡,正在修一部手機。他抬頭看了一眼趙無缺手里的杯子,又低頭繼續修手機。
古董?
不知道。撿的。
不收。
趙無缺走出手機維修店,繼續往前走。
杯子在褲兜里。帶著體溫,沒發出一絲聲響。
他和一個破杯子杠上了。
老馬的面館在城東菜市場旁邊,十平米的小店,四張桌子,門口掛著馬記手搟面的牌子。趙無缺推門進去的時候,老馬正在灶臺后面揉面,圍裙上全是面粉。
喲,稀客。老馬抬頭看了他一眼,坐。
借錢。趙無缺沒客氣,拉開椅子坐下。
多少?
兩百。
老馬停下手里的活,看著他。老馬比趙無缺大兩歲,臉圓,皮膚黑,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但這次沒笑。
你臉色怎么這么差?
昨晚沒睡好。
不是沒睡好,老馬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你這是——他伸手摸了摸趙無缺的額頭,不燙啊。你嘴唇怎么這么白?
缺鐵。
你少扯。老馬在對面坐下,你是不是生病了?
沒病。趙無缺往后靠了靠,真沒病,就是昨晚……摔了一跤。
摔哪兒了?
胸口。
老馬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站起來,去柜臺后面翻了半天,拿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
拿著。
謝了。
你要是真病了就去醫院,別扛著。
趙無缺把錢揣進口袋,站起來。起身的時候褲兜里的杯子磕到了桌腿,發出一聲悶響。
什么東西?老馬低頭看了一眼。
破杯子。撿的。
什么杯子?
就……一個杯子。趙無缺不想解釋。他怎么解釋?昨晚我被人打死了,然后這個杯子把我救活了,現在扔不掉?
老馬看了他兩秒,沒再問。
趙無缺走出面館的時候,陽光已經很烈了。五月底的江城,熱得快,路上的行人已經穿短袖了。他沿著菜市場往回走,路過賣水果的、賣魚的、賣活雞的,吵吵嚷嚷的,空氣里混著魚腥味和爛菜葉子的味道。
他把杯子拿出來,看了兩秒。杯底那些彎彎繞繞的文字在陽光下顯得更深了,像是被刻進銀子里的,填了什么東西,黑乎乎的。
你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
杯子沒回答。
趙無缺把杯子塞回兜里,繼續走。走了大概一百米,路過一家古玩店——不是寒山堂,是另一家,門口擺著一堆假玉鐲和舊銅錢。他猶豫了一下,走進去了。
老板,幫我看個東西。
柜臺后面是個瘦老頭,正在喝茶。他接過趙無缺遞過來的杯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又對著光照了照杯底。
你這哪來的?
撿的。
撿的?老頭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這東西——他停頓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柜臺上,不值錢。
不值錢?
嗯。仿的。老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看這銹,做舊的。杯底那字,瞎刻的。你要賣的話,二十塊。
趙無缺把杯子拿回來,不賣。
他走出古玩店,站在路邊。二十塊。這個破杯子,扔不掉的那個,老頭說值二十塊。
他站在路邊,看著文昌路另一頭。
那里還有一家古玩店。寒山堂。
他路過無數次,從沒進去過。
趙無缺猶豫了三秒,然后往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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