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老宅
天亮了,雨沒停。
陳小果從床上坐起來,眼睛酸澀。一整夜沒睡的后遺癥在后腦勺一跳一跳的疼。她把枕頭底下的鑰匙摸出來,攥在手心,站到窗前往外看。
樓下的水洼被雨點砸出密密麻麻的漣漪。街上沒什么人,這個點出來活動的只有早餐攤和流浪貓。
她給手機開了機。
沒有新消息。那個賬號安安靜靜的,像昨晚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她盯著對話框看了五秒,“別去”兩個字還在那里。她沒有回復,退了出去。
洗漱,換衣服。她在鏡子前停了一下,鏡子里的人瘦了很多,眼底下兩團青黑。她把鑰匙掛進兜里,拉上外套拉鏈,出了門。
網約車還在,至少這個沒被封。她發動引擎的時候,導航目的地已經輸了進去,陳家老宅。
車子開出巷口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后視鏡。沒有人跟著她。
至少看起來沒有。
陳家老宅在城西的景華路上。
那片區域是這座城市最早的高檔住宅區,二十年前能住在那里的,非富即貴。陳小果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過的,帶院子的三層別墅,后院有一棵她爸親手種的桂花樹,每年秋天滿院子都是甜的。
她把車停在街對面,沒熄火。
隔著車窗看過去,老宅和她記憶里不太一樣了。鐵門上貼著法院的封條,但已經被人撕開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風里晃蕩。院子里的草長到了膝蓋高,桂花樹還在,但枝條雜亂,沒人修剪。二樓的窗戶碎了一扇,黑洞洞的。
她熄了火,下車,走到鐵門前。
封條上蓋著市中級法院的章,日期是去年六月。她伸手推了推鐵門,鎖著的。但鎖已經銹了,旁邊還有一道新鮮的撬痕。
有人來過。
她吸了一口氣,繞到側面。后院圍墻的角落里,小時候她翻墻出去買零食的地方,那塊松動的磚還在。她搬開磚,從下面摸出一把鑰匙,那是她十歲那年藏的,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鑰匙插進側門的鎖孔。
門開了。
院子里一股潮濕的霉味。草葉上的水珠打濕了她的褲腿。她穿過院子走到正門,門沒鎖,一推就開了。
玄關的地上有一串腳印。
不是她的。鞋碼很大,男人的。
陳小果停在玄關,耳朵豎起來。屋子里很安靜,只有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音。腳印已經干了,不是今天留下的。
她換了拖鞋,鞋柜里她的拖鞋還在,落了一層灰。粉色那雙,邊角已經磨破了。她盯著那雙拖鞋看了兩秒,彎腰把腳套進去,往里面走。
客廳空蕩蕩的。沙發、茶幾、電視柜都沒了。地板上有家具腿壓出的印子,還有幾處深色的污漬,她分不清是水漬還是別的什么。墻上掛畫的釘子還在,畫已經沒了。
她沒多停留,直接上樓。
二樓走廊的壁紙卷了邊,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盡頭那間房,門是關著的。
父親的書房。
心跳有點快。走到門口,伸手握住門把手,擰了一下,鎖著的。
她掏出那把黃銅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鑰匙往下轉了一圈,咔噠,鎖開了。
門推開的那一瞬間,她以為會聞到父親身上的煙味和茶香。
什么也沒有。只有灰塵和空房間特有的那種冷。
書房里的東西也被搬空了。書柜空了,辦公桌沒了,只留下一圈桌腿壓在地板上的印子。地上散落著幾片碎玻璃,是她爸那個搪瓷茶杯的碎片。她蹲下來,撿起一片,邊緣很鋒利。父親生前最喜歡用這個杯子喝茶,鐵觀音,泡的濃到發苦。她媽總說他喝這個對胃不好,她爸就嘿嘿一笑。現在杯子碎了,人也沒了。
她站起來,按著記憶走到書柜后面。七歲那年,她看見父親蹲在這里,手在墻面上摸著什么。
墻面光禿禿的,刷著白漆,看起來跟別的地方沒什么區別。她用手指敲了敲,實心的聲音。又敲了一下,聲音不一樣了。有一塊區域是空的。
她伸手去摸。
冰涼。光滑。什么都沒有。
她又摸了一圈。還是沒有。她退后一步,盯著那面墻看了很久,然后她注意到了。
墻面有一道很細的接縫,幾乎看不出來,但如果光線對的話,沿著那條縫能看到一個長方形的輪廓。
她屏住呼吸,手掌貼在那個輪廓上。掌心能感覺到細微的溫差,里面的空氣和外面對流形成的溫差。她用力一推。
墻面往里陷了一下。
不是墻。是一扇暗門。
陳小果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沿著那條縫把暗門推開,里面是一個大約四十厘米深的壁龕。
壁龕里放著一個鐵皮盒子。
她把盒子抱出來。
不是保險柜,只是一個普通的鐵皮餅干盒,上面印著褪了色的卡通圖案。她認出來了,這是她小時候放壓歲錢的盒子。她爸用這個盒子裝秘密。
盒子上掛著一把小鎖。她把那把黃銅鑰匙插進去,正合適。
咔噠。
打開了。
盒子里有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她爸和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背景是陳氏大廈的奠基儀式,日期大概是二十年前。那個男人和她爸并肩站著,笑的很開心。
第二樣,一個U盤。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記。
第三樣,一個牛皮信封,和她在出租屋里找到的那個一模一樣。她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對折的紙。
她展開那張紙。
是父親的筆跡。
上面只有兩行字:
“小果,你看到這些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別相信任何人。包括”
字到這里斷了。
最后那個“括”字后面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像是筆被什么東西-打斷了。紙面上還有幾滴褐色的痕跡,時間太久了,她不確定那是什么。
她盯著那道劃痕看了很久。
包括誰?
她翻過來看背面。什么都沒有。信封上也沒有其他字。
陳小果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她爸的字她認得,豎著寫,撇捺都拉的很長,跟他人一樣。最后那道劃痕很用力,紙都劃破了。她在腦子里想象那個畫面,她爸坐在桌前寫這句話,突然發生了什么,筆被帶出了紙面。然后他來不及寫完,把紙條塞進信封,鎖進盒子,藏進墻里。他沒有機會寫完最后那個名字。
陳小果把照片、U盤、紙條放回盒子,把盒子夾在胳膊下面,站起來。
然后她聽見了樓下傳來的聲音。
大門開了。
不是風吹的。是有人用鑰匙開了鎖,推門走進來的腳步聲。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兩下,朝著樓梯的方向走過來。
陳小果僵在原地。
整棟老宅里只有她一個人。但樓下的人不知道她在這里。她看了一眼書房的窗戶,從二樓跳下去,下面是草坪,不會摔傷。
她看了一眼窗戶,窗外是后院的桂花樹,濕漉漉的枝條在風里搖晃。二樓跳下去不一定有事,但會驚動樓下的人。她選擇不動。
但來不及了。腳步聲已經上了樓梯。
她退回書柜后面,把暗門重新關好。心臟跳的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走廊里停下了。
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出來吧。我看到你的車了。”
她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從腳趾到指尖,整個人像被澆了一盆冰水。
那個聲音她就只聽過一次,但忘不掉。
那是她最不想在這里聽見的聲音,收購了她全部家產的那個男人,陸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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