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裂縫
天亮了。
陳小果坐在折疊床上,電腦屏幕的光已經暗淡下去,它自己進入待機狀態了。她看了一眼窗外,天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雨還沒停還是又要下了。地上還有昨晚積的水洼,一只流浪貓蹲在對面屋檐下舔爪子。
她拿起手機,解鎖屏幕,翻到通訊錄里“念安”這個名字。
上一次通話記錄是兩周前,她剛送完一天的外賣回到出租屋。她弟弟發了一條微信:姐,這個月生活費還沒到。
她在微信上轉了八百過去。他回了一個“謝謝姐”的可愛小貓表情包。
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在屏幕上打了好幾個字又刪掉。最后還是按了撥號鍵。
嘟。嘟。嘟。
“姐?”
少年的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念安,你今天有空嗎?”
“有啊,怎么了?”
“姐想見你。中午十二點,學校門口那個奶茶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姐,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想你了。”
掛斷電話后,她坐在床上又發了一會兒呆,盯著對面墻上的裂縫發呆。然后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果姐說商業APP,想看看那條視頻的數據有沒有新的增長。
通知欄空空的,什么都沒有推送。
屏幕彈出一條提示。
您的視頻因“涉嫌傳播不實信息”已被下架。賬號已被限制發布內容,限制時間,7天。
陳小果盯著那條通知看了很久。
三百七十萬播放量的視頻。說下架就下架了。
她盯著那條通知,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然后她退了出去。沒有申訴。她知道申訴沒有用。下架理由寫的是“涉嫌傳播不實信息”,但那條視頻里的每一條數據,都是她爸親手教她的。每一行都是真的。
她關掉手機,強迫自己站起來洗臉換衣服,出門。路過樓下包子鋪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錢,最終沒有買。
上午十一點,奶茶店。
陳念安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十七歲,穿著校服,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珍珠奶茶??吹浇憬氵M來,他站起來招了招手。
“姐,這兒!”
陳小果走到他對面坐下,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看著弟弟,瘦了,校服袖口有點臟,下巴尖了一點,但眼睛還是亮亮的,笑起來的時候跟她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瘦了。”
“高三嘛。”他吸了一口奶茶。“姐你也瘦了。你最近在忙什么?”
陳小果沒有回答。她看著弟弟的臉,看著他和父親相似的眉眼,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想著那份名單上的第四行,陳念安。
“念安,姐問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最近有沒有見過什么人?或者收到過什么奇怪的消息?”
陳念安的笑容收了一點。他沒有馬上回答,低頭又吸了一口奶茶。
“為什么這么問?”
陳小果盯著他的表情變化,那半秒的停頓,那個避開的目光。她心里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
“念安,看著姐。”
他抬起頭。
“你知不知道,爸爸出事之前留了一份東西?”
陳念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什么東西?”
“一份名單。上面有你的名字。”
奶茶杯從陳念安的手里滑了一下,杯蓋歪了,褐色的液體灑出來,淌在桌面上。他趕緊把杯子扶正,扯了幾張紙巾去擦。
“我的名字?”
“嗯。”
“為什么會有我的名字?”
“我也想知道。”
陳念安把紙巾揉成一團扔在桌上。他低著頭,奶茶也不喝了。
“姐,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說。”
“那就直接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小果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爸爸出事前一個月,他來找過我。”
陳小果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學校?”
“嗯。他那天很奇怪。在校門口等我,讓我上車。他說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話。說什么如果以后他不在,讓我照顧好你。說什么有些事情他沒辦法告訴任何人,但必須告訴一個人。”
“他說了什么?”
陳念安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姐開始查你爸的死因,讓她停手。”
陳小果愣住了。
“他還說。”陳念安的聲音開始發抖。“那些人不是她能對付的。”
奶茶店里有人在笑,隔壁桌的情侶在分享一份薯條,男生把最后一塊雞米花喂到女生嘴邊。窗外有公交車經過,轟隆隆的聲音蓋過了他們這一桌的安靜。這一切正常的不像話,正常到讓人想哭。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因為。”陳念安的手指攥著奶茶杯,指節發白。“那天回去之后,我手機上收到了一條消息。”
“什么消息?”
“沒有顯示號碼。只有一句話。”
他停下來,舔了一下發干的嘴唇。
“如果你告訴她,她就活不過下個月。”
陳小果的手放在桌面上,一動不動。她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胸口翻涌,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是一種比兩者都沉的、說不清的東西。奶茶杯里的冰塊正在融化,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窗外有風吹過來,吹動桌上那張被奶茶浸濕的紙巾。她感覺到冷。
“姐。”陳念安的聲音很小。“你是不是已經在查了?”
陳小果沒有回答。
“你在查,對不對?”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恐懼,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塊木板。“你發了那條視頻,我看到了。三百多萬播放量,同學都在轉。姐,你停手好不好?”
“我停不了。”
“為什么?”
“因為爸爸不是自殺的。”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把一塊壓在胸口很久的石頭搬走了。對面的陳念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但又像是搬開之后,才發現石頭下面壓著什么更重的東西。
陳念安的臉色白了。
“你說什么?”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他來找你,讓你保護我。他是一個知道自己會死的人。一個要自殺的人不會做這些安排。”
陳念安沒有說話。他的手放在奶茶杯上,但沒有再喝。
“姐,那我們怎么辦?”
“你好好讀書。其他的交給姐。”
“可是。”
“沒有可是。”陳小果站起來,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頭。“你只要好好的就行。剩下的,姐來查。”
她轉身走出奶茶店,推門的動作帶響了掛在上面的風鈴。身后傳來陳念安的聲音,“姐!”,比她預想的要大,帶著少年人才有的慌張。
但她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她走上人行道,陽光照在她臉上,有點刺眼。
下午兩點,出租屋。
陳小果打開電腦,登錄自己的自媒體后臺。賬號被禁言的狀態還在,那條視頻已經徹底消失了。
她正準備關掉頁面,然后她看到了一條新消息。
私信欄里,一個沒有頭像的賬號。
不是之前那個神秘人。
是一個新的。
消息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那些錢去了哪里嗎?今晚十點,江悅酒店大堂。”
沒有署名,沒有其他內容。
陳小果盯著那行字。心跳有點快,但她沒有猶豫太久。
江悅酒店。
那個醉醺醺的乘客說要去的酒店,那晚她說“陳氏的東西”的那個人。
她的手懸在鍵盤上方。
敲了一個字,刪掉。又敲了兩個字,“你是誰?”,然后發送。
對方沒有回復。
那行字安安靜靜的躺在屏幕上。江悅酒店。那個醉漢要去的酒店。也是父親財務總監沈國濤最后被看到的地方。
她不知道發消息的人是誰。但她知道今晚她一定會去。
哪怕前面是陷阱。哪怕那個人就是沖著她來的。
屏幕上那行字像一只在暗處張開的口,而她自己正一步一步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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