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暗線
從蘇晚吟的工作室出來,陳小果在路上走了很久。
她沒有打車。沒有看手機。只是沿著馬路一直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穿過兩條街,經過一個菜市場,拐進一條種著梧桐樹的巷子。走到巷子盡頭才發現這不是回出租屋的路。
她停下來,靠著墻站了一會兒。
墻是紅磚砌的,有些年頭了,表面的石灰脫落了一大塊,露出里面的磚縫。她盯著那道磚縫看了很久,腦子里反復回放著蘇晚吟說的那些話。她跪下來求我的畫面,她爸站起來拍褲腿灰的畫面。“他跪下來求我”、“我知道你有苦衷”、“我把錢全捐了”。
每一句都在她腦子里轉,轉的她太陽穴發脹。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是平臺的通知。您的賬號已解封。
七天禁言期結束了。屏幕上那行字跳出來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她幾乎忘了這件事。
她打開“果姐說商業”。
粉絲數停在三十七萬。禁言的七天里,粉絲沒有掉,反而還在漲,漲了三萬多。評論區里還有人艾特她,“博主去哪了?”“等你回來。”“那條視頻為什么被刪了?”
她看了幾秒,又看了一眼粉絲列表。很多人給她發私信,問她在不在、有沒有事、那條視頻是不是被公關了。她沒有點開。
現在不是做內容的時候。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些攤在梧桐巷地板上的文件,她還只看了開頭。
她轉身往回走。腿有些沉,但腦子比來的時候清醒了一些。走了四十分鐘回到出租屋,樓梯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的。她上了三樓,掏出鑰匙,開門。
保險箱還放在床腳,她從梧桐巷抱回來之后就沒打開過。
她蹲下來,撥動密碼滾輪,030715,咔噠,鎖開了。她把保險箱里的文件全部倒出來,攤開在地板上。
照片、銀行流水單、匯款憑證、手寫賬目表。一共二十七份文件。在梧桐巷的時候她只來得及看了最上面的幾張,蘇晚吟的那張流水單、三張照片。剩下的大部分她連翻都沒翻過。
現在她要全部看完,一張一張的看。
她從第一張開始。銀行流水單上的數字一行一行過,大部分是海外賬戶的交易記錄,金額從幾十萬到幾百萬不等。收款方的名字她一個都不認識,空殼公司,跟她爸名單上那些名字對不上。
她翻到第二張。同樣的格式,同樣的海外賬戶,只是金額更大,八百萬。第三張。第四張。每一張的交易對手都不同,但收款賬戶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地區的銀行。
看到第十張的時候,眼睛已經開始發酸。她揉了揉,繼續往下翻。地板很硬,坐久了屁股發麻,她換了個姿勢,盤腿坐。膝蓋上的紙被她捏出了新的褶皺。窗外的光線暗下來了,她沒有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地板上的文件。她把一張匯款憑證舉到眼前,仔細看上面的字,是一家本地公司的轉賬記錄,金額不大,備注寫著“設備款”。
跟沈國濤的賬目對不上。
她又翻了幾張。股權變更協議、分紅記錄、幾張看不懂的合同。大部分文件她看不懂,她不是財務出身,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和數字像天書。
但她沒有停下來。她一張一張的翻,一張一張的過。手有點麻了,她甩了甩手腕。保險箱里的東西她必須全部看完,這些文件可能是她離真相最近的一次。
翻到第二十張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是一張匯款憑證。手寫的,字跡潦草,跟前面那些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完全不一樣。紙面有些褶皺,像是被人揉過又攤平的。金額,五十萬。收款方,“遠航咨詢”。備注欄,“咨詢費”。
匯款的日期,是她父親去世后第七天。
她父親已經死了。這筆錢是誰匯出去的?
她翻到憑證的匯款人那一欄,不是沈國濤的名字,是一個她從來沒聽過的名字。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確認自己不認識這個人。
她正準備跳過這張憑證,五十萬,在那些幾百萬的轉賬單面前顯得不起眼,去看下一份文件。但她的目光無意中掃到了備注欄下面,那里還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字體比正文小**,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
“經手人,趙鐵柱。”
趙鐵柱。
外賣站的站長。那個在她最落魄的時候給她遞過一盒熱飯的趙鐵柱。那個看她第一天跑外賣摔了一跤,哈哈大笑說“丫頭你行不行啊”的趙鐵柱。那個幫她調班、借她電動車、告訴她哪條路線單多的趙鐵柱。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他。一次都沒有。她甚至從來沒有想過他除了外賣站站長之外,還能是什么別的人。在她心里,趙鐵柱是固定的,穿臟兮兮的外賣馬甲、永遠叼著根煙、說話嗓門大。在她心里,趙鐵柱是那個跟她的“上輩子”毫無關系的人,他是她跌落之后才認識的人,是她最底層生活的一部分。他不該出現在這里。
但“趙鐵柱”三個字,白紙黑字,印在一張五十萬的匯款憑證上。經辦日期是她爸死后第七天。
她盯著那三個字,大腦在飛速運轉。趙鐵柱。外賣站站長。五十萬。咨詢費。他一個送外賣的站長,經手了五十萬的咨詢費。他一個外賣站站長,經手什么咨詢費?五十萬,他送外賣要送多少年才能掙到五十萬?
她回想起第一天跑外賣的情景。站長室里煙霧繚繞,趙鐵柱坐在一張破辦公桌后面,面前擺著一臺舊電腦。他把車鑰匙扔給她,說“別給我摔了”,那時候她連電動車都不會騎。后來她真的摔了,他罵了她兩句,又給她換了一輛車。
她回想起他說的每一句話。“丫頭,咱不跟那些有錢人比命,咱比活。”這句話現在聽起來,意思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她覺得他在安慰她?,F在她不確定了,他說的“有錢人”,是不是也包括她爸。
她關掉手機屏幕,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沒有月光。窗外只有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墻壁上投下朦朦朧朧的亮。她聽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從快變回正常。
窗外的路燈不知道什么時候亮起來了?;椟S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線。文件散落在地板上,白色的紙張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暗淡的光。她一個人坐在地板中間,被這些冰冷的紙張包圍著,像被一張網罩住了。
五十萬。咨詢費。經手人。趙鐵柱。這四個詞在她腦子里反復轉。她努力回想趙鐵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有沒有哪一次,她應該起疑心但沒有。想不起來。一次都沒有。他表演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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