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很著急,異姓諸侯王都封完了,還有這么多功臣在眼巴巴看著呢。當年項羽滅秦后,開了一次分封大會,對天下諸侯進行了分封,但是,因為項羽感情用事,使得很多人都對他的分封不滿,致使分封大會后,不是今天這個諸侯造反,就是明天那個諸侯言變。
總之,項羽在西楚霸王的位置上就沒過一天安穩日子,而正是因為這些諸侯的叛亂,才使劉邦在漢中得到了喘息和厲兵秣馬的機會,為他的東歸創造了條件。
此時,天下形勢基本已定,這么多功臣鞍前馬后、拼死拼活還不是圖個功名利祿?還不是圖個封妻蔭子?
劉邦在洛陽南宮大宴群臣,慶賀漢朝建立。他對在場眾臣說:“大家說說,我為何能得天下?項羽又為何會失敗?”
王陵說:“陛下使人攻城掠地,即酬其功,與天下同其利。項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這就是項羽失敗的原因。”
劉邦笑笑說:“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我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我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杰也,而我能用之,這才是我能得天下的真正原因。項羽只有一個范增卻不重用,這就是他被我打敗的原因所在。”
群臣聽后,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是都裝作心悅誠服,大家一致表示:“您說得對!”
劉邦說張良、蕭何、韓信三人是人杰,也是他取得天下功勛最為卓著的三位功臣,“漢初三杰”之名由此而來。
劉邦在夸三人的同時,其實也是在夸自己,這三人都是人杰,但他們都為我所用,你們說誰更厲害?大臣們當然能聽懂劉邦的話外之音,所以才一致表示拜服。他們服的不是三杰,而是劉邦。
蕭何長于為政,張良善于謀略,韓信強在軍事,三人各有所長。劉邦在說到他們的強項時,說自己不如三人,但如果他真的不如他們,這三人怎么會甘愿在他手下稱臣、聽他驅使呢?劉邦只是在他們的專長上不如他們,但綜合行政、謀略、軍事三方面的能力,最強的人是劉邦,因為只有英雄才能駕馭英雄,劉邦其實是想說,他們三人都很出色,所以他們是人杰。但我比他們都厲害,所以我是皇帝。
當然,劉邦在慶功宴上這么說并不是閑談,他說這些話是有用意的,那就是為接下來的大封功臣定下基調,蕭何、張良、韓信不僅各有所長,他們的身份也各有不同。韓信是有軍功,助劉邦取天下的諸侯王代表;蕭何是劉邦的基本盤豐沛功臣的首席代表;張良則是外來群體功臣的代表。
韓信在稱王之后,與劉邦只是名義上的君臣,而在事實上獨立為諸侯王。劉邦與韓信的關系更類似于從前的周天子和諸侯,劉邦在稱帝前已經分封諸侯,下面要受封賞的才是劉邦自己的臣子。
同為功臣,也要按功勞大小排定座次,中國人都很講究排位名次,蕭何受封酂侯,食邑在眾臣中最多,居首位。
這下大家有意見了,特別是那些武將。將軍們說:“臣等披堅執銳,多者百余戰,小者數十戰。蕭何未有汗馬之勞,徒有文墨議論,反居臣等之上。這是為何?”
劉邦似乎對此早有準備,他對眾將說:“諸位知道打獵的事吧?追捕禽獸飛兔是走狗,而發現野獸蹤跡、指示方向的卻是人。諸位就是能追捕飛禽走獸的功狗。至于蕭何,他就是那個指明野獸蹤跡的功人。”
劉邦怕這些大老粗不懂,特意用他們最熟悉的狩獵做比喻。皇帝既然這么說,眾人也不敢多言。
張良身為謀臣,雖未有蕭何案牘之勞形,也不如眾將的汗馬之勞,但張良的功績是顯而易見的,劉邦特意讓張良自選三萬戶做封邑。要知道,劉邦的文官之首蕭何與武將之冠曹參,他們的封邑也剛到萬戶。而劉邦給張良的待遇是三萬戶,遠遠超出眾人。
張良知道一旦他接受,立即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向來低調的張良表示:“陛下封賞過厚,臣當初與陛下相遇于陳留,封陳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
劉邦于是封張良為留侯。
三杰之外,緊隨其后的就是善出奇計的陳平。劉邦封陳平為戶牖侯。
劉邦對盟友、對臣僚有功則賞,從不猶豫,分配利益及時到位,還總能高于對方預期,從不吝嗇。劉邦能將豐沛功臣團結在自己身邊,能讓外來功臣心甘情愿為他效力,能讓諸侯為其效勞,都是因為這個原因,感情和利益在維系人與人之間良好的關系時缺一不可,又彼此交融,因為利益需要感情來粉飾,感情需要利益來維護,兩者互為面紗,不可說破。只談利益,不講感情,很難建立互信,維持長久;只講感情,不談利益,很難維系長遠,保持親密。
論功行賞,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特別難,因為誰都認為自己的功勞大,還會有不少人認為給別人的封賞比給自己的多而憤憤不平,處理不好極容易引發矛盾。
劉邦對三杰的封賞那是頂級的,普通大臣可望而不可即,即使有所不滿,只要劉邦發話,他們也不敢多言。即使羨慕嫉妒,也只能在心里不敢表現出來。但對自己的同列,那就用不著客氣了,該爭的必須爭,該搶的必須搶,這個時候謙虛禮讓,也不會有人稱贊你高風亮節,待遇面前誰也不會讓著誰,搶到手才是自己的,涉及自身利益,大家比在戰場上還拼命,那種激烈程度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
劉邦優先詔定封賞的都是大功臣,接連封賞功臣20余人,但相對于那些未獲封賞的,這個比例還是有點偏低,剩下的大多數人整日在朝堂上啥也不干,只在那里吵吵嚷嚷,日夜爭功。這些人大多本是市井出身,也不講究儀容禮節,逮哪坐哪,宮殿外、草叢中、土堆上,到處都能看見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討論封賞的大臣。
劉邦在洛陽南宮,從復道上遠遠望見眾將坐在土堆上聚成一團,在那里相互耳語,因為離得遠,也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何等機密大事。
劉邦問張良:“那些人聚在那里竊竊私語,他們在干嘛?”
張良故作驚訝,夸張地說:“陛下難道不知道?他們在那里密謀反叛呢。”
劉邦說:“天下安定,何故謀反?”
張良說:“陛下以布衣取天下,今陛下為天子,而所封皆故舊親信,所誅皆平生仇怨。以軍吏所計之功,料檢天下郡縣亦不足封。這些人怕陛下不能盡封,又恐見疑,以平素之過遭誅殺。所以才聚在一處密謀造反。”
劉邦當然知道張良這么說是故意夸大其詞,事情雖然不像張良說得那么嚴重,但劉邦也清楚必須今早定封,穩定人心。大封功臣,宜早不宜遲,遲則生變。雖說眾人不至于造反,但也說不定會鬧出多少是非來。劉邦為此也很憂慮,他又說出了那句他常說的經典臺詞:“為之奈何?”
張良沉思良久,忽然問:“陛下平生最為痛恨憎惡,又是群臣人所共知的人,是誰?”
劉邦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雍齒,我與此人有仇。這個雍齒多次令我窘迫難堪,多少次我都想殺了他,只是念及他的功勞也不少才作罷。”
張良說:“當今之計,陛下應先封雍齒。陛下痛恨雍齒,人所共知,陛下先封雍齒,則群臣之心自然安定。”
于是,劉邦置酒擺宴,當眾封雍齒為什邡侯,同時命丞相、御史早早定功行封。
酒宴散去,群臣人人歡喜,大家都說:“雍齒尚侯,我們不用擔心了。”
雍齒是劉邦的老鄉,同時也是叛徒專業戶。想當初,雍齒趁著劉邦出差的機會果斷反水,占了劉邦的老家,劉邦幾次進攻都吃了癟,最后在項梁的幫助下才拿下豐縣。而此時,雍齒早就投奔了魏國的周市,后來又跳槽投奔了趙國。韓信攻破趙國后,雍齒搖身一變,又成為劉邦集團的高層干部。
對于這樣的人,劉邦做夢都想干掉他,可惜一直沒有空。拖到如今,想不到竟然便宜這小子了。劉邦咬著牙,給雍齒封侯,食邑二千五百戶。
作為管理者,很多時候都會遇到這樣的難題,手下人著急要待遇,但你暫時還沒想好怎么分,小道消息已滿天飛。為了穩定大伙的情緒,你可以選擇那些跟自己關系較遠的、交情一般的人,先給他們發獎勵,這樣大伙才會安心。
外族人分封完畢,接下來劉邦還對自己家族的人進行了分封。
長兄劉伯早逝,無封。次兄劉仲封為代王,管轄代地。小弟劉交封為楚王,管轄淮河以西。堂兄劉賈封為荊王,管轄淮河以東。庶長子劉肥被封為齊王。劉盈早就定為太子了,所以不用再分封了。
分封完畢后,劉邦的老爹老太公不服了,他提出了抗議,說是自己的大兒子劉伯盡管死了,也應該追封他一個侯爵,不應該什么都沒有。
其實劉邦當年不務正業時,大嫂對他很是冷淡,一年四季想到他家打打牙祭都不行,對此劉邦懷恨在心,這次分封自然沒搭理他們。但是,在劉太公心里,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因此對劉邦苦苦相求。
劉邦最后被逼急了,又礙于老爹的顏面,最后決定還是封一個侯——武哀侯,給大哥,同時封他的兒子劉信為羹頡侯。
劉信被封侯后喜怒交加,喜的是自己終于也被封侯了,怒的是誰當了這個侯也不會好受。倒不是說劉信被封的這個侯有名無實,相反,他的實權還很大,但問題是這個侯的封號太不雅觀了,“羹頡”的意思就是用勺子刮鍋底。
封完功臣后,劉邦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問題,自己坐的不是朝堂,而是土匪窩,大家一點規矩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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