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到底想不想造反?這事看怎么去定義造反這兩個字,只能說這是時代的需要,也是時代的悲劇,糾結于具體事件的反與不反,實在不是明智的判斷,其根本原因在于是帝國郡縣的大一統,還是周天子的分封諸侯。
韓信志在封王,不只是他,所有漢初的異姓王都有這個愿望,希望更像是戰國或者周朝的形式,劉邦做周王室,是天下共主,他們做諸侯王拱衛周室。
如果劉邦也是這么想的,那韓信會比誰都忠誠,畢竟韓信屬于典型的精神上的戰國士人,講究“士為知己者死”。
但是秦朝統一天下,已經展示了郡縣制對**集權的重大作用,中原紛爭這么久,大家很清楚分封最后的走向就是分裂、戰亂,所以郡縣制必須要實行,分封必須要消滅,異姓王就是最大的隱患。而其中,能力最強的韓信首當其沖。
如果看到了這一點,那么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對韓信和劉邦的種種表現也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正當劉邦忙著給大伙分果實時,韓信已經踏上了南下的路,此時朝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眼下的他只想做一件事:回到自己的封地。
韓信的國都雖然在下邳,但讓他魂牽夢繞的卻是自己的家鄉淮陰,韓信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回過淮陰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韓信總會想起他在淮陰城的點點滴滴,慈愛的漂母、好心的亭長,還有那個侮辱過自己的屠戶。是時候回去看看了。
楚王韓信衣錦還鄉,轟動了整個淮陰城。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里,韓信的車隊浩浩蕩蕩進了淮陰城。看著高頭大馬上的韓信,淮陰城內的百姓議論紛紛,這其中心情最復雜的要數當年侮辱過韓信的那位屠戶了,想不到當年街上的落魄少年如今搖身一變竟然成了高高在上的楚王,這可如何是好?
韓信入城后,主要做了三件事,具體來說是見了三個人。
第一個是當年贈飯的漂母,見到這位滿頭白發的老婦人,韓信一眼就認了出來,他上前一把攙住老婦人,還未說話就已淚流滿面。韓信永遠也不會忘記當年在淮陰城外,是她拿出飯挽救了餓得奄奄一息的自己,在冰冷的人間給予他最博大、最溫暖的母愛。
漂母也上下打量著眼前的這位楚王,試圖從他身上找到當年那個落魄少年一絲殘存的記憶。十多年,變化可真大?。?/p>
韓信跪倒在地,拜謝漂母當年的贈飯之恩,并拿出千金來報答她。
第二個是一位亭長,亭長曾有恩于韓信,那時的韓信三餐無以為繼,有一段時間經常到這位亭長家里蹭飯。日子久了,亭長的妻子不高興了,一大早就起來做好飯,和一家人吃光。韓信來的時候看到鍋里已經沒飯了,一怒之下,發誓此后再也不到他家。
接見這位亭長時,韓信說:“你是個做好事有始無終的人。”隨后給了亭長一些財物。
第三個是當年的惡霸屠戶,韓信永遠不會忘記這張熟悉的面孔,他耳畔還回蕩著當年離開淮陰城時惡少們肆意的笑聲,從那以后,他的人生與他們再也沒有過交集。
屠戶在堂下戰戰兢兢跪著,他本以為自己小命休矣。
不料韓信的表現卻頗為有趣,他提著劍,挑斷了綁在屠戶身上的繩索,當著屠戶的面對大伙說:“這是個壯士,當年他侮辱我的時候,我難道不能殺了他嗎?只是那樣做沒有意義,所以我才能忍受一時的侮辱,而成就了今天的功業。”
韓信不僅沒有懲罰他,還讓他出任伍長,負責下邳的治安,維持街市秩序。
關于韓信不殺屠戶,反而對他委以重任,最常見的一種解釋是韓信感激屠戶,如果沒有當年的忍耐,絕對沒有自己如今的成功,殺一個惡少很容易,固然可以解自己的心頭之恨,可殺完之后呢?別人會怎么想?堂堂一個楚王,竟然如此懷恨在心,睚眥必報。韓信很看重名,他不希望給別人留下這樣一個負面印象。
接下來,韓信修繕了自己父母的墳墓,安安心心地做起了楚王。然而,第一次政治考研很快就到來了,導火索就是鐘離昧。
楚將鐘離昧和韓信頗有交情,項羽敗亡,鐘離昧跑去投奔韓信,而韓信居然收留了,他一點也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韓信可能認為他這是講義氣、夠朋友,友人落魄來投,若拒之門外,那豈是大丈夫所為?
如果鐘離昧是尋常百姓,他這么做是有情有義,但問題就在于韓信和鐘離昧都不是普通人,韓信是當時勢力最大的諸侯王,名義上仍是劉邦的臣。鐘離昧是何人?他是曾經的楚將,如今的通緝犯。
當年楚漢滎陽對峙,項羽可沒少讓劉邦吃苦頭,而鐘離昧就是當時項羽麾下最得力的大將之一,鐘離昧也多次使劉邦陷入危機,劉邦恨死鐘離昧了。項羽已死,但鐘離昧還在。而作為劉邦親封的最大的諸侯王,居然敢收留劉邦的仇人,這事情就變得嚴重了。不是普通的窩藏逃犯,而是嚴重的政治事件。更嚴重的是,劉邦從一開始就在琢磨怎么拿下韓信這個最大的諸侯王,機會難得,而且很快就來了。
劉邦聽說鐘離昧在楚國,就下詔給韓信,令他即刻將鐘離昧捉拿歸案,押送長安。
劉邦當然知道是韓信將鐘離昧藏起來的,他這么做是給韓信一個臺階下,讓韓信主動把人交出來,也是給韓信一個補救的機會。
可韓信怎么做的呢?不理不睬,把皇帝的詔令當耳旁風后果是相當嚴重的,劉邦沒有動他,但當時不動,不代表以后不動。事實上,韓信早就已經在劉邦的黑名單上。
韓信的政治嗅覺極其不敏銳,也可以說是很遲鈍,只有刀架在脖子上才會知道怕。劉邦分封異姓諸侯完全是迫不得已,他從開始就沒打算讓這些異姓諸侯做長久,他們要是長久了,劉邦的江山就不穩了。
劉邦本已定都洛陽,為何聽了婁敬的話就要匆匆遷都?因為婁敬完全是從戰爭視角、戰備模式去考慮都城選址的。為何不可定都洛陽?因為洛陽靠近關東容易受到軍事威脅,受誰的威脅?
誰在那里就受誰的威脅,在關東的三大異姓諸侯就是楚王韓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劉邦正是感受到了來自關東異姓諸侯王的威脅才匆匆遷都,離開洛陽,前往長安,而在異姓王中韓信是勢力最大的那個,也是實力最強的那個,強到劉邦都不敢跟韓信硬碰硬進行軍事較量。但也正因如此,韓信會成為第一個被收拾的異姓王,不擺平韓信,劉邦估計是連覺都睡不好,韓信的存在就是威脅,時刻都在提醒劉邦,必須盡快解除這個威脅。
前202年2月,劉邦稱帝。7月,燕王臧荼起兵謀反,劉邦親自帶兵征討。9月,臧荼被俘,叛亂平定,劉邦立自己的發小、親信、太尉、長安侯盧綰為燕王。雖然還是異姓王,但這個異姓不同,盧綰是劉邦的同鄉,也是從小玩到大的玩伴,盧綰享受的待遇從來都是超出常人的,從劉邦封他的長安侯就能看出他的與眾不同。才剛剛分封,就開始行動,劉邦鏟除異姓諸侯的心情那是相當迫切,甚至有點急不可待。
10月,不出預料,有人上疏告發楚王韓信謀反。至于這人是誰,一點都不重要,因為有需要,這類人就會出現。
劉邦對此極為重視,立即召集眾將開會,商討對策。劉邦問將軍們怎么辦,大家的反應很一致,發兵,擊殺反賊!
面對群情激奮的將軍們,皇帝的表情耐人尋味,劉邦默然,因為他知道,這幫人只是在表演,但他此時沒有心情看他們表演,劉邦轉身看向陳平,他相信這個人一定有辦法。這些年來,陳平從未令他失望。
陳平說:“有人上疏言韓信謀反,這事韓信知道嗎?”
劉邦說:“不知。”
陳平沉思片刻,開始他一連串的靈魂發問。陳平問:“陛下的精兵與楚相比如何?”
劉邦說:“不如楚。”
陳平又問:“陛下眾將用兵有能超過韓信的嗎?”
劉邦略顯尷尬地說:“皆不及。”
陳平于是進行總結性發言:“今兵不如楚精,而將又不及,舉兵攻之,取敗之道。”
劉邦又問出他的經典語錄:“為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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