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
長樂宮的病榻上,62歲的劉邦對著跪地顫栗的御醫(yī)嘶聲怒喝,他揮手擲下50斤黃金,如同丟棄無用的砂石,將最后一線生機拒之門外。
鮮血正從討伐英布時的箭瘡中滲出,染紅了帝王的長襟。這位手提三尺劍開創(chuàng)四百年江山的草莽英雄,此刻正以驚人的平靜迎接死亡。
前195年的戰(zhàn)場上,蒼老的劉邦親征叛將英布,一支流矢穿透他的胸膛,史書輕描淡寫“為流矢所中”五個字,卻拉開了帝國開創(chuàng)者生命的終章。
鑾駕返回長安時,傷口潰爛引發(fā)的高燒已讓劉邦神志模糊,他拒絕任何朝臣覲見,即便是周勃、灌嬰這些沛縣起兵的老兄弟也被武士攔住。直到樊噲撞開宮門,群臣才見到震撼一幕。曾經(jīng)的戰(zhàn)場梟雄,竟如孩童般蜷縮在宦官臂彎。
樊噲含淚痛呼:“當年豐沛起兵何等雄壯,如今天下已定,陛下怎憔悴至此!”
劉邦慘然一笑,笑容里盛著一個帝王最后的尊嚴和悲涼。
當御醫(yī)說出“可治”時,劉邦看透這不過是安慰謊言,他用黃金買斷虛假希望,將殘存的生命投入更殘酷的戰(zhàn)場,安排身后的終極棋局。
呂后問:“陛下百年之后,如果蕭相國去世,誰可以接替他?”
劉邦回答:“曹參可以。”
呂后又問曹參之后的人選。
劉邦說:“王陵可以。但是王陵太過憨厚,陳平可以輔助他。陳平才智有余,但是難以獨任。周勃忠誠老實,文化不高,但是安定劉氏江山的必然是他,可以讓周勃擔任太尉。”
呂后還想接著問,劉邦卻說:“再往后的事情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你也活不了那么久。”
接下來,劉邦又做了更深的布局。他召集分封在外的劉姓諸侯王和一眾功臣宿將到長安,殺了一匹白馬,用白馬的血涂在嘴唇上,與眾人鄭重宣誓:“使黃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存,施及苗裔,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誅之!”
這就是著名的“白馬之盟”。表面上看,和江湖上的歃血為盟、賭咒發(fā)誓沒什么區(qū)別,就是開香堂定規(guī)矩。但其實“白馬之盟”就是個小號的“周禮”,這就是一種**約定的階級固化和階級排斥。
“白馬之盟”的意思是:咱們篳路藍縷,共同創(chuàng)業(yè),打下了這么大一片花花江山,除非黃河枯竭成一根水帶子、泰山風化成一塊磨刀石,否則只要我們老劉家的江山在,你們子孫后代的鐵飯碗就在。但這天下是我們一起打下來的,所以我們要捍衛(wèi)好,咱們都要按規(guī)矩辦事。啥規(guī)矩呢?咱們老劉家永遠是董事長,你們這些功臣永遠是股東,不是咱們老劉家的人敢裂土封王的,大家一起揍他。同理,你們及你們家族的鐵飯碗是你們拿軍功換來的,那么你們的軍功就是以后封侯的標準,達不到你們那樣的標準,誰也別想得到你們那樣的待遇。誰敢亂來,大家也一起揍他。
“白馬之盟”的前一項保證了劉家的皇權(quán)、王權(quán)的純潔性,而當時直接針對的就是呂雉背后的外戚集團。后一項基本堵死了非**元老家族封侯的可能性,進而保證了軍功階層侯爵的純潔性。這種利益上雙贏的邏輯才是“白馬之盟”的內(nèi)涵。
后來呂后打破“白馬之盟”扶持呂家人其實相當有講究,她不是另行封賜,而是替代封賜,就是用呂姓王去替代劉姓王,使得劉姓王越來越少,呂姓王越來越多,還能保證不會損害軍功集團的利益,而對于其他沒有痛下殺手的劉姓王,一律標配了一個呂家媳婦。軍功集團啥態(tài)度?陳平和周勃都表示自己沒意見,只有王陵那個腦筋轉(zhuǎn)不過彎的耿直人堅決表示“白馬之盟”的規(guī)矩不能破,結(jié)果被呂后架空了,自己乖乖退休養(yǎng)老去了。
王陵懟完呂后,又懟陳平和周勃,說他們做人沒原則。陳平和周勃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保劉姓正統(tǒng)我們不如你,但救漢室江山你不如我們。后來果然是陳平和周勃平定了“諸呂之亂”。
前195年6月1日,劉邦駕崩。我們該如何評價他呢?
從對國家和民族的意義講,劉邦承襲了秦朝制度,繼續(xù)大一統(tǒng)的國家治理格局,而不是項羽那種恢復東周列國狀態(tài)。從此,統(tǒng)一成為中華民族的大勢,漢民族意識逐漸成為主流。
從社會學意義上講,劉邦在秦代“耕戰(zhàn)”制度瓦解后,又建立了察舉制度,保障社會階層流動,保證了中國社會各階層的流動性。
從文化意義上講,在秦代焚書坑儒造成的“萬馬齊喑究可哀”的廢墟上,劉邦恢復了春秋戰(zhàn)國時代百家爭鳴的局面。在非常危急的時刻拯救了中國很多文化根脈,《尚書》、《論語》等一批經(jīng)典得以重新面世。他也是歷朝中第一個朝拜孔子的帝王,開啟尊孔之先河。
實際上,在北宋之前,劉邦在民間的形象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形象,他起自民間,提三尺劍,立下不世功業(yè),成為當時天下各國、各族敬仰的英雄。南北朝時期,南北能夠共同接受的,一個是孔子,另一個就是劉邦。
劉淵說自己法統(tǒng)上續(xù)高祖劉邦、世祖劉秀、昭烈帝劉備。
石勒說:【“朕若逢高皇,當北面而事之,與韓彭競鞭而爭先耳。”】
即使契丹皇族因推崇劉邦的漢姓為“劉”,皇后家族推崇蕭何的漢姓為“蕭”。
當長陵黃土掩埋帝軀時,戚夫人正被拖向永巷施以人彘之刑、劉如意蜷縮在趙王府等待毒酒、周勃在軍營擦拭長劍、未央宮穹頂下15歲的劉盈顫抖著觸摸玉璽。
當前180年呂后病逝,齊王劉襄的《討呂檄文》直指“白馬之盟”:諸呂擅自廢立,天下共擊之。周勃持節(jié)闖北軍高呼:“為劉氏左袒!”歷史應驗了劉邦的預言,當年病榻指定的“安劉氏者”親手終結(jié)呂氏家族。
當他的“黃老治國”戰(zhàn)略被呂后和文帝延續(xù)時,積蓄的經(jīng)濟實力終在武帝時噴薄為開疆拓土的資本;他的“布衣將相”格局打破貴族政治,蕭何、曹參、陳平等寒門之士輪番執(zhí)掌相印,奠定察舉制雛形;當四百年后漢室傾頹,劉備仍高舉“漢景帝子中山靖王之后”的旗幟。劉邦的生命早已化作一個王朝的精神圖騰。





京公網(wǎng)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