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分贓大會”如何撕裂天下?滅秦后,項羽為什么不稱帝?項羽會如何分封?是優先封賞項氏子弟,還是重用異姓功臣?是殺劉邦以絕后患,還是遵約定封關中王?是定都彭城,還是遷都關中?
首先,單論項羽的分封開幕式就搞得十分紅火,因為他真的放了一把大火。
項羽經過短暫的休整后,帶領部隊接管了咸陽。在咸陽,項羽主要干了這么幾件事:屠咸陽、燒宮室、殺子嬰、滅宗族,對秦朝的仇恨和敵對情緒激起了項羽內心深處破壞的惡念,他在咸陽大開殺戒,把復仇的鋒芒指向了關中地區的無辜百姓,讓他們來承受他滔天的怒火。
仇秦是項羽人生價值取向的重要內容之一,秦滅六國,楚人認為楚國最冤,楚懷王客死于秦,項燕在衛國戰爭中被殺,楚地一直流傳著“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口號。
作為楚國貴族的后代,國破家亡的強烈感受自然是刻骨銘心,所以,項羽從小就種下了對秦人不共戴天的仇恨,國仇家恨如同兩道烙印深深銘刻在項羽心中,又如同兩座大山壓在項羽的肩上,這與當時席卷全國的反秦起義目標完全一致,因而成就了他早期的輝煌。
了解他的心態就能理解他入秦后的種種行為,他殘暴對待的均是與秦朝有關的一切,他似乎要消除現實中所有與秦相關的一切信息和痕跡,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撫平他內心的傷痛。從劉邦的斧鉞下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的子嬰終究也沒能擺脫亡國之君的宿命。
子嬰在除掉趙高的計劃中展現了卓越的能力,如果早兩年上臺,說不定還能力挽狂瀾,只可惜他生不逢時,只當了46天的國君,就做了秦朝的背鍋俠,他躲過了劉邦的殺意,卻沒有躲過項羽的屠刀。
隨著項羽一聲令下,一顆顆人頭落地,一場場大火沖天而起,照亮了黑壓壓的夜空,也照亮了關中百姓一張張蒼白、驚恐、絕望的面容。數年的征戰到了最后,竟不是天下人所期盼的太平,而是一場災難。咸陽城的大火3月不滅,煙青云黑,遮天蔽日,所有美輪美奐、舉國仰為神圣莊嚴的宮廷建筑都被付之一炬,化為灰燼。秦始皇仿照六國宮殿建造的龐大建筑群不復見于人類的眼簾,咸陽城內充滿了黑暗、陰郁、肅殺之氣。
提到火燒秦宮,有必要澄清一個流傳千年的誤傳——項羽火燒阿房宮。這是唐代杜牧杜撰的,真正的阿房宮根本就沒有建成。事情的真相是項羽并沒有燒阿房宮,原因也很簡單,阿房宮是個半拉子工程,連前殿都沒有建成。
考古工作者在阿房宮前殿遺址20萬平方米的勘探面內只發現了幾處紅燒土遺跡,未見大面積的紅燒土、草木灰以及瓦當殘片,而這本應該是建筑物遭到大火的焚燒后留下的遺跡。
鴻門宴后,項羽聲威大震,那是他人生中最為風光的一段日子,在將首都咸陽燒殺搶掠一番、出了積壓在自己胸中多年的對暴秦的怨氣后,項羽有些仿徨和茫然,思之再三,他決定帶著從咸陽搜取來的金銀財寶和美貌女子東歸。
作為土生土長的楚人,項羽對家鄉有著非常濃厚的感情,他想念家鄉的山山水水。此刻的項羽就像一個出門在外打拼多年的打工仔,在外面掙到錢了,只想回家蓋房子娶媳婦。至于咸陽城,對項羽沒有絲毫的吸引力。
回家前,項羽要完成一件大事,大秦帝國滅亡了,誰為天下之主?實行何種統治方式?這在當時確實是一件非常頭疼的事,因為擺在項羽面前的有四個選項。
一是西周模式。這種模式就是“天子+諸侯”,選擇一位天子作為天下共主,由他來分封諸侯。
二是春秋模式。和西周不同,春秋的格局是“天子+霸主+諸侯”,周天子作為名義上的老大還在,但實際上已經是誰拳頭硬誰說了算,諸侯中的最強者就是“霸主”,例如春秋五霸。
三是戰國模式。戰國模式是現成的,只要按照原來戰國七雄的方案不變就行了,六國已經紛紛復國,這種模式是最省事的,至于七雄之間怎么打,那是后面的事。
四是秦皇模式。從此天下再也沒有諸侯,全部都是郡縣制,眼下的那些諸侯可以給爵位、給待遇,但不給地盤了。
項羽會選擇哪種呢?
乍一看,很多人都會下意識選擇第四種模式,像秦朝那樣建立一個統一集權的專制國家,由自己做皇帝。
實際上這種選擇在當時是不太現實的,我們常常認為楚漢爭霸是一場普通的爭霸賽,雙方懷著同樣的目的都想干掉對方,登基稱帝。
但其實這是一種誤解,要知道在當時皇帝制度是全新的政治事物,中國大一統的觀念是漢武帝時期才形成的,在秦末那場天下劇變中,大多數人并沒有想著去建立一個國家,而是廢除皇帝,由原先六國的各個諸侯及地方實力派管理自己的國家。
雖然秦始皇第一個創立了皇帝制度,但現實中秦朝的空前暴虐和迅速失敗無疑使皇帝這一別出心裁的新頭銜威風掃地,他所統治、所代表的統一**集權國家并不能給出身列國的豪杰和人民任何美好的吸引力。
因此,雖然陳勝是第一個帶頭起義的人,但緊隨其后的反秦主力卻是齊、楚、燕、韓、趙、魏等六國宗室后裔,他們之所以起兵反秦,不過是心心念念想著自己復國的歷史使命。當皇帝?開玩笑呢!秦朝二世而亡,這種制度有什么好?
從項羽一方來講,他本人也沒有足夠的實力和威望稱帝。項羽在鴻門宴后成為實際上的天下之主,支配天下諸侯,但關外的大片領地基本掌握在舊貴族勢力的手中,他們都有各自的人員,項羽真正控制的地盤僅有關中而已。
如果項羽想當皇帝,就必須用武力奪回各諸侯手中的土地,他雖然有40萬人員,但卻是一支成分復雜的諸侯聯軍。雖然跟他入了關,其實大部分不是他的部署。如果他想用這支部隊去搶地盤,極可能會激起反叛。
西周模式也走不通,這個模式的周天子可是有實力基礎的,要給他一塊地盤作為王畿,實力必須要強于諸侯。這是所有人都不可能同意的,大家拼死拼活滅秦,就是為了再找一個天子壓在頭上嗎?再說了,這個天子是去找周王室的后裔,還是找那個楚懷王?還是讓項羽當?沒有人具備當年周武王的威望,誰又會服這個天子呢?
基于上述考慮,項羽思之再三,奇跡般找到了一條新的道路,稱“霸王”,成霸業。要知道霸王不同于共主,共主相當于春秋時期的周天子,擁有對天下的名義統治權,天下諸侯尊崇之。霸主則相當于春秋五霸,而且與春秋時代不同的是上面還沒了那個名義上的天子,項羽完全可以依靠強大的軍事力量獲得對天下的控制權、決定權。
那就分封吧!然而令人撓頭的問題又出現了,那個名義上的反秦盟主楚懷王怎么辦,繼續當老大嗎?先入關滅秦的劉邦怎么辦,合同履行嗎?
思前想后,項羽硬著頭皮派人回彭城請示楚懷王,當由誰稱關中王。以項羽之意,這個人當然是章邯。不過按照約定,稱王關中的應該是劉邦。
楚懷王的回復言簡意賅,通篇只有兩個字:如約。就是這么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徹底激怒了項羽。
怒不可遏的項羽對眾將說:“懷王,吾家所立,非有攻伐之功,有何資格做諸侯盟主?立諸侯之后只為伐秦大業。然而,身披堅執銳,暴露于野三年。亡秦,定天下者,都是在座諸侯與我項羽的功勞。那些諸侯王既無尺寸之功,亦未有汗馬之勞,有何臉面坐享其成?懷王無功,但以其為諸侯之首,當分其地而王之。”
諸侯軍眾將皆曰:“善!”
項羽的提議得到諸侯的一致支持,因為項羽說出了他們想說又不敢說的話,諸侯王與諸侯將領的矛盾從起兵那時就產生了,只不過那時忙于打仗,顧不上君臣互撕,但如今不同,秦已亡,功已定,接下來該討論的就是**的分配問題。
諸侯王和將領們的矛盾此時也已經公開化,大家都不裝了。需要說明的是,項羽和楚懷王的矛盾沖突并非個例,而是在將軍們與諸侯王之間普遍存在的,至少在此刻,諸侯將領們與項羽的利益是一致的,他們都需要面對相同的敵人——他們的舊君,也是他們名義上的領導。當正面的敵人消失,后方的敵人就出現了,當外部矛盾不存在了,內部矛盾就產生了。
正月,項羽表面尊楚懷王為義帝,從王到帝,看似地位升高了,實際卻被架空了。這還不算,項羽又說:【“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于是項羽請義帝到江南去,以今天的湖南郴縣為新都。
項羽說熊心是義帝,熊心就得去當義帝。項羽讓義帝搬家,義帝就得搬家。到底誰是君?誰是臣?
之所以會出現如此反常的狀況,只是因為實力的強弱不同,你有實力,你就是君。你沒實力,你就是臣。
曾經的六國歷經數百年,宗室貴戚遍布朝野,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君有君威,臣有臣責,相比于君,臣的勢力相對弱小,在對方碾壓式的實力面前,他們只能俯首稱臣。但秦軍橫掃六國,將六國宗室連根拔起,新的各國君主要么如陳勝以平民之資一躍而王,要么雖為國之宗室,但關系疏遠,勢單力薄,以武力打下的地盤,只有靠武力才守得住。缺乏實力的君王,要么被殺,要么被驅逐下臺,新上位的幾乎是清一色的實力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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