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和蕭何,確實是相愛相殺了一輩子,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平生一知己,存亡兩婦人。說的就是他倆。
前206年秋,秦嶺深處的寒溪河畔,馬蹄聲撕碎了寂靜,蕭何赤足策馬,衣袍沾滿泥濘,終于在暴漲的溪水前攔住了那個負氣出走的青年——韓信。一場暴雨讓溪流化作天塹,也無意中為漢朝的崛起按下了加速鍵。
這場被后世戲劇化為“蕭何月下追韓信”的逃亡與追逐,不僅是個人命運的轉折,更是一場關乎天下歸屬的豪賭。蕭何賭上的是自己的政治生命,劉邦賭上的是帝國的未來,而韓信賭上的則是滿腔抱負能否遇見明主。這事還得從劉邦被封漢王開始說起。
前206年,當劉邦聽到自己被封到巴蜀之地后,心態頓時就崩了。要知道“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秦朝一直把那地方當作貶謫流放之地。巴蜀地區地勢險峻,交通閉塞,秦惠文王時期,司馬錯攻取巴國,始置巴蜀及漢中郡。
劉邦很窩火,說什么也不肯接受這個結果,提了刀就打算出去跟項羽單挑。手下一幫兄弟紛紛上來勸說,很顯然這些武將上陣殺敵還行,口才確實不敢恭維,越勸劉邦越來勁。還是蕭何站出來說:“雖稱王漢中不比關中,但總好過死吧。”
蕭何的話讓劉邦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何出此言?”
蕭何說:“【今兵不如人,將不及人,百戰百敗,不死何為?臣愿大王去漢中,收取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
劉邦在蕭何的勸導下也很快認清現實,說:“好!咱先忍下這口氣,去漢中。”
劉邦這人一個主要的優點就是聽人勸,只要言之有理,他就聽。《史記·高祖本紀》記載:【夏,四月,諸侯罷戲下兵,各就封國。】
劉邦在關中招募秦國降卒,兵力已近10萬,項羽很“貼心”的將劉邦的部隊裁撤大部,只給劉邦3萬去漢中,諸侯軍自愿追隨的也有數萬,這些人項羽就不好阻攔了。
劉邦以蕭何為相國,率眾南行。此時,張良遞上一份辭呈,也準備離開。
張良的辭歸對劉邦是一個重大打擊,想當初輕取南陽、智取峣關多虧了張良獻計,如今在項羽只封巴蜀兩郡給劉邦的困難情況下,又是張良挺身而出,重金賄賂項伯,項羽才答應把漢中郡加封給劉邦,日后劉邦就是從漢中郡這個橋頭堡出發,才打下了大漢四百年基業。
一直盡心盡力輔佐劉邦的張良為什么要在這時候辭歸呢?張良現在還不是劉邦的手下,他是從韓成那里借調來的。當時劉邦西征,曾幫助過韓成復國,韓成為了報恩,派張良一路護送劉邦入關滅秦。這次項羽分封諸侯王,韓成雖然沒有參與救趙,也沒跟項羽入關,但他是當年項梁封的諸侯王,所以順理成章被封為韓王。現在張良護送劉邦入關的任務已經完成,返回故國成為他的心愿。
劉邦前往漢中時,張良一直送到褒中,并建言:“漢王為什么不燒絕褒斜棧道?這樣可以向天下人昭示,您沒有爭霸天下的野心,也可以使項羽消除對您的戒心。”劉邦再次采納了張良的建議,燒毀棧道。
《史記·留侯世家》記載:【漢王之國,良送至褒中,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曰:“王何不燒絕所過棧道,示天下無還心,以固項王意。”乃是良還。行,燒絕棧道。】
張良口中的棧道乃是蜿蜒于秦嶺山脈中一條貫穿關中平原與漢中盆地山谷中的褒斜棧道,南端因在褒水上,故曰“褒”,地屬漢中,北端曰“斜”,地處郿縣,長235公里。自戰國起,人們在谷中鑿石架木,修筑棧道,歷代踵繼,多次增修,后人稱之為“褒斜道”。
秦漢之際,褒斜棧道是漢中通往關中最重要的道路,一旦燒毀,關中和漢中的聯系就極為不便。雖然聯系關中和漢中的古棧道尚有子午道、儻駱道、陳倉道、武關道等,但是褒斜道是溝通關中與漢中最重要的棧道。
項羽聽到劉邦一路將褒斜棧道燒盡的消息,大松了一口氣,就放心回老家彭城去了。
送走張良后,劉邦的內心十分失落,被發配到巴蜀這個蠻荒之地,他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兒,路該往哪兒走。面對上依絕壁,下臨深淵的棧道,劉邦有點迷茫了。
與劉邦同樣迷茫的還有他的小弟們,劉邦手下大多是江蘇人,包括劉邦本人在內,家屬都留在了老家,大伙兒之所以追隨劉邦,不就是指望著將來有天發達了弟兄們能跟著升官發財、衣錦還鄉嗎?現在倒好,跟著你劉邦,別說肉了,湯都沒喝到,弟兄們的前途在哪里?一路上,很多人開起了小差,紛紛三五成群當了逃兵。
眼看著隊伍人心渙散,劉邦也很著急,卻想不出什么辦法。這種不安的情緒在軍中迅速蔓延,逃兵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到巴蜀時劉邦就成光桿**了。
劉邦、蕭何等人都憂心忡忡,到了南鄭后,一點人數,發現士兵逃亡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連將領也跑了一大半。
就在隊伍人心渙散之際,一個消息傳來:“蕭相國跑了!”
劉邦一聽,頓覺天旋地轉,差點從床上摔下去。蕭何對于劉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別人逃跑,劉邦可以無動于衷,唯獨你蕭何不能!做人得厚道,咱們可是一起從沛縣出來的好哥們啊。這樣下去,巴蜀也不用去了,隊伍趁早解散算了。
隔了幾天,又有人來報:“蕭相國回來了!”
劉邦瞬間從地獄到了天堂,趕緊把蕭何叫進來罵了一頓,作為老搭檔,蕭何的不辭而別對他傷害極大,不罵不足以出這口氣。
蕭何也不吭聲,等劉邦罵完,才慢悠悠解釋:“我沒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
劉邦更加生氣了:“之前跑了那么多軍官你不追,誰這么有面子,能勞煩你蕭相國親自去追?”
“韓信!”
“韓信?”劉邦快速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有印象,之前夏侯嬰、蕭何都曾經推薦過。但是劉邦一直覺得這人名不副實,所以也沒怎么當回事。
劉邦質問蕭何:“這種人跑了就跑了,干嘛要你親自去追?”
“因為這個人很厲害。”
“有多厲害?難道比你還厲害?”
“韓信此人舉世無雙,主公如果想一輩子待在巴蜀倒也罷了,若是想奪天下,非要重用韓信不可!”
劉邦無奈說:“既然你如此看重他,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用他為將,如何?”
蕭何說:“即使大王用他為將,他也還是會走。”
劉邦說:“為大將!如何?”
蕭何說:“那當然好了。”
于是劉邦這就要召見韓信拜為大將。
蕭何趕忙阻止:“大王您素來隨性不拘禮法,今拜大將,如呼小兒,這正是韓信要離去的原因。大王如果誠心拜他為將,當擇良辰吉日,齋戒、具禮、筑壇設場,登壇拜將。”
對蕭何的各種請求,劉邦一一照準,他是生怕這位相國再跑了,他可再承受不住這種打擊了,只要蕭何肯留下來輔佐他,只要他能辦到的,任何條件他都會答應。
有人會說:“不是還有樊噲、周勃等猛人嗎?”
作為首領,劉邦明白一個道理,樊噲、周勃這些人,陣前砍人沒得話說,坐在大后方運籌帷幄可不行,既然蕭何和夏侯嬰都說韓信有才華,那就試試吧,不行再換唄。
事實證明,蕭何的眼光很準,這是劉邦一生中最正確的一次風險投資。
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劉邦的軍營中忽然旌旗蔽日,鼓號齊鳴,壇臺高筑,他要親自舉行授銜儀式,跟隨劉邦出生入死、身經百戰的將領們個個精神抖擻,神采飛揚,心中暗自高興,都希望漢王能拜自己為大將軍。
然而,他們見到登壇受封的大將軍時,個個面面相覷,誰能想到這位大將軍竟是軍中一個小小的糧倉管理員。底下人議論紛紛。
“這不是那個糧倉管理員嗎?他怎么要當大將軍了?”
“是啊,這人到底什么來頭?”
“我認得他,原先在淮陰城里要飯的!”
“要飯的居然能當大將軍?漢王是不是急糊涂了。”
“別瞎說,漢王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韓信拾級而上,從容接受了劉邦的封賞。望著高臺下的將士們,韓信雄姿英發,豪情萬丈,為了這一刻,他等了太久。士為知己者死,韓信對劉邦感恩戴德,望著臺下歡呼的漢軍將士們,韓信胸中燃燒著萬丈豪情,從淮陰城中受胯下之辱的落魄青年,到如今受人矚目的大將軍,韓信在這條荊棘遍布的路上跌跌撞撞,忍常人所不能忍,終于登上了人生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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