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04年深秋，太行山脈的晨霧尚未散去，韓信勒馬井陘口，眼前是號稱“20萬”的趙軍連營，身后是3萬毫無作戰經驗的新兵，此刻這位被后世尊為“兵仙神帥”的男人正面臨人生最兇險的賭局，若此戰勝，則北方盡歸漢室；若敗，不僅他要身首異處，整個楚漢爭霸的棋局都將徹底傾覆。“傳令全軍，背水列陣！”這個瘋狂的命令即將在軍事史上刻下永恒的驚嘆號。

韓信滅魏后，覺得還不過癮，給劉邦打了報告：“給我增兵3萬，我獨自去開辟北方戰場，把代、趙、燕、齊一起搞定。方便的時候把楚國的糧道一起切斷，對楚軍實施側翼迂回，最后跟您會師滎陽。”

劉邦一看，這主意不錯，只要3萬人馬即可橫掃北方，小投資，大回報啊！這事我支持你。

當然劉邦的支持是有條件的，前線滎陽兵力一直捉襟見肘，你得把手上的精兵調回來抵御項羽，剩下的新兵蛋子你留著，重新訓練后帶著他們去開辟第二戰場吧。

劉邦不愧是老謀深算的政治家，雖然他的軍事能力不如韓信，但政治嗅覺非常敏銳，他驚嘆于韓信身上展現出來的出色軍事才能，也察覺到了一絲威脅。如果韓信有了其他想法，或是背叛自己，漢軍中誰能治得了他？沒有人！為了將這種潛在威脅扼殺在搖籃里，劉邦厚著臉皮將韓信的精銳部隊要了過來，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收到劉邦發來的指令后，韓信心中也是一萬個不服，他現在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只是個打工仔，公司盈利了，那也是老板的資產。對于老板的指示，你只能服從，不能反抗。

與此同時，劉邦又派張耳和韓信一起領兵攻趙，既是協助，也是牽制。張耳其實是劉邦派在韓信身邊的監軍，后面這個監軍將發揮出意想不到的作用。而劉邦的這種飽含政治深意的布局在不久的將來也被證明是極為正確的。

而且劉邦的用意雖然是為牽制韓信，但理由都很光明正大，張耳在趙國深耕多年，根基深厚，到處都有他的親信舊部、人脈關系，這些人在戰爭中都有大用處，是重要的情報來源。韓信打仗又極重情報，也不便反對張耳隨軍。

至于抽調精兵，理由就更充分，滎陽一直處于楚軍的圍攻中，調兵過去，加強防守，是很正當的軍事部署。

韓信看著身后的這些老弱病殘，嘆了口氣，抓緊訓練了幾日，就帶著這些士兵向趙國出發。

閏9月，韓信大破代軍于閼與，生擒代相夏說，一戰就抄了陳馀的老家。代國是陳馀的封國，陳馀既是代王，又是趙相，是趙代兩國的實際話事人，趙王趙歇實在是缺乏存在感。

前204年10月，韓信、張耳率數萬漢軍東征攻趙，魏國和趙國隔著一座太行山，問題在于過太行山不是靠棧道，由于兩側都是山，道路十分狹窄，形成了一道細長的峽谷。

得知韓信正在趕來的路上，趙歇和陳馀不敢大意，在井陘口集結重兵，號稱“20萬大軍”，迎擊韓信。

作為一名優秀的軍事家，韓信十分重視情報工作在軍事行動中的重要性，早在出發前，他就派出了好幾撥偵察兵去探查趙國的軍事部署。

這天，臥底送來情報，說趙軍中有一個叫李左車的給陳馀出了個主意：“韓信一路勞師遠征，糧草非常重要，井陘這個地方道路狹窄，到處是一線天，行軍的時候肯定是士兵在前、糧草在后。只要我帶3萬人從后面偷襲韓信的糧草，將軍在正面堅守城池，不用出戰，不出十日，肯定能拖死韓信。”

韓信一聽，心里咯噔一下，想不到對方陣營中還有這樣的戰略高手，這可如何是好！

震驚之余，韓信忽發奇想：“這李左車到底是什么人？”為了摸清對手的路數，韓信只好派出更多的偵察兵，自己帶著隊伍慢慢前進。

很快，韓信就搞到了李左車的個人檔案，除了一些基本信息，韓信還發現了李左車的一份族譜，上面有一個顯赫的名字——李牧。沒錯，正是“戰國四名將”之一的戰神李牧。

提起李牧可謂無人不知，他是戰國末期支撐趙國危局的主要將領，史書有【牧存則趙存，牧亡則趙亡】之稱，原來李左車是將三代。

韓信不敢大意，眉頭擰得更緊了，接連又派出幾隊偵察兵繼續打探消息。很快又有一個消息傳來：“陳馀拒絕了李左車的建議。”

怎么回事？當李左車向陳馀提出建議后，迂腐的陳馀竟然一口回絕：“我聽說兵法上講十倍兵力可以包圍，雙倍兵力可以戰斗。現在韓信號稱擁兵數萬，其實是虛張聲勢，他們行軍千里來襲擊我，必然疲憊，現在如果回避不攻擊他們，之后來的漢軍更多，還怎么抵御？這樣諸侯都會認為我怯弱，輕視我，都會把我當軟柿子捏。”

趙軍號稱“20萬眾”，以當時的宣傳習慣，必然多有浮夸，夸大軍力不丟人，當時大家都在吹，不會真的有人實事求是，據實以報，10萬吹成20萬是常規操作。

陳馀的心思其實并不難猜，知道韓信兵少，而且是遠道而來疲憊不堪，他占據兵力優勢，又是本土作戰以逸待勞，韓信東征趙國的兵力大致在3萬左右。趙軍數倍于漢軍，陳馀認為，以10萬老兵打3萬新兵，優勢在我！

用兵作戰，有主軍和客軍的區別，客軍主攻所需兵力多，主軍主守所需兵力少，客軍的兵力要比主軍多一倍才能與之匹敵，因為主軍往往先于客軍進入交戰地域，可以優先選擇有利于己方的戰場，搶占有利地形，憑險據守。而客軍后至，需越過險阻，攻擊險要，才能達到與之交戰的目的。因此，處于攻勢的一方通常兵力都要多于守勢的一方，至少要多一倍才能勢均力敵。

韓信的漢軍是客軍，只有3萬；陳馀的趙軍是主軍，卻有10萬。主客勢殊，勝敗在人，且看韓信如何反客為主。韓信遠來，利在急戰，他最擔憂的就是趙軍深溝高壘，堅壁不戰。同時，他也擔心趙軍在井陘設伏，襲其后路，數百里羊腸小道想要設伏擊太容易了。作為攻擊方防不勝防，一旦被前堵后擊，后果不堪設想。韓信用兵謹慎，進兵之前，敵軍所有可能的反應都要想到并做出應對之策。

李左車的計策并不高深，作為防守一方，出于謹慎，多半會采用這種保守戰術。這種戰術較為穩妥，雖不能大勝，但也不至于大敗。但陳馀追求的是大勝，所以他不聽李左車的建議。

韓信用兵向來重視情報，探聽對方虛實，做到知己知彼，才會進兵。當他聽到李左車的建議，也不免緊張，趙軍如主守，漢軍并不占優。當他聽說陳馀不用李左車之計，井陘并無趙兵埋伏才敢放心進兵。

陳馀不聽李左車的計謀也有他不便說出的理由，那就是他不愿分兵給李左車。在陳馀看來，此戰勝券在握，分兵即是分功，到手的戰功豈能白白分給別人？陳馀只有10萬人，李左車上來就要分走3萬，這個胃口著實不小！趙軍也是新建之軍，將帥之間、君臣之間，尚未建立起穩定的關系，彼此缺乏信任。

陳馀不放心分兵給李左車還有一個被忽視的原因：面子問題。陳馀在戰國時代和張耳就是天下知名的名士，所以，大秦統一后才會懸賞捉拿二人。陳勝起義，他們被奉為上賓，六國之中，尤其是趙魏兩國，他們有著極強的感召力和巨大的政治聲望。

巨鹿之戰，項羽未到之前，諸侯聯軍的統帥就是陳馀，當韓信還在項羽帳下做執戟郎時，陳馀就已經名滿天下。即使如今韓信被劉邦拜為大將軍，又挾戰勝之威，論當時的名氣影響，韓信也遠遠不如陳馀。現在說起陳馀鮮為人知，即使知道也是作為韓信的陪襯。但當時的情況剛好相反，名人陳馀看不起尚未成就大名的韓信，他覺得在年輕后輩面前、又在兵力占優的情勢下取守勢，實在丟面子。陳馀想不到幫助韓信出名的人就是他，因為即將發生的這場戰役將成為韓信軍事指揮藝術的巔峰之戰。

其實，即使陳馀采納李左車的計謀，也不會改變最終的結果，以韓信的情報搜集能力、張耳的人脈關系及眾多耳目，趙國早就被漢軍滲透成了篩子。陳馀和李左車如此機密的談話都能被韓信及時準確地收到，李左車即便設伏，韓信也很快就會知道戰場單向透明，趙軍尚未出戰已經先輸一陣，情報戰也是戰，而這方面依然是韓信的強項，井陘之戰對地形的要求很高，只有從軍事地理的角度做出詳盡的說明才能看清這場戰役的發展脈絡，以及韓信用兵的精妙之處。

井陘是太行八陘之一，有三個出口，即北口、中口、南口，而井陘之戰就發生在井陘中口的土門關。在進兵之前，韓信又派哨探偵察一番，確定沒有伏兵才率軍進入井陘，這是為將者必須有的謹慎。

趙軍未在井陘設伏，令韓信大喜過望，如此險要的地勢，趙軍居然不守，韓信開始相信此刻幸運站在他這邊，大軍在井陘急速穿行，在距井陘口30里處，韓信下令停止前進，就地宿營。